鱼龙记 · 第一部:鹿鸣之野
003. 买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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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河塬白日卖货,夜里卖命。
日头落下以后,三条河的水一同暗了。白天被车轮、羊蹄和赤脚踩出的泥坑里,渐渐积满了水,映着棚顶摇晃的火光,一坑又一坑,像是谁将碎星撒进烂泥,再被来往的人踩得不成形状。北棚的白鹿羊群还在叫,墨龟盐商已经给车盖上油皮,赤鹰来的铜匠则蹲在炉边敲一只歪口铜扣,叮,叮,叮,一直敲到人的牙根里。
青蛇药婆点燃湿草,说烟能驱蚊,也能驱穷鬼。草烟熏得四周人人流泪,蚊虫仍在耳边打转,几个没有饭吃的人却围着火不肯离开。泥婆架起一口大陶锅,锅中煮着稀汤,水面漂着菜根、碎粟与几块油花。
有人捧着碗问:“婆子,这汤里有肉没有?”
泥婆拿木勺敲他的碗沿:“有。你将舌头咬下来吐进去,当下便有。”
那人骂骂咧咧走开,绕了半圈,闻见热气,还是回来买了一碗。泥婆照样收了贝,也没有笑他。
牙棚后的三堆火烧得不旺,烟却专往人眼里钻。梅云镇来的人牲被拴在木桩旁,脚下铺着一层潮草。绳娘说潮草便宜,冻不死人;老三嫌潮草湿,别睡出病来,折了价。绳娘只笑:“病了才显得驯服,省了一顿打。”
阿云坐在草上,手腕已经被绳子勒得发麻。白日里受伤的小女孩靠在她膝边,脚背敷着草灰与苦叶,热肿稍退了一些,睡着以后身体仍会不时抽动。阿云想撕一条衣角垫在女孩脚底,手才伸出去,连着众人的绳索便随之绷紧。
阿易靠在同一根木桩另一侧,眼睛望着夜色下的四周——牙棚正门两个守夜人,后棚一个,西边酒棚下坐着老三;东边泥婆陶棚后有一条排水沟,孩子勉强能钻过,大人会卡在里面;北边皮货棚堆着狐皮、羊皮和几捆干草。
“阿易。”阿云又唤他,“莫犯傻啊。”
阿易看向她。阿云扯了一下嘴角,像是想笑给他看,却只露出疲惫。
“他们下手狠。”
阿易沉默了一会儿:“我不动。”
阿云听见这句话,反而更加不安。阿易若说要逃,她还能劝;他说不动,往往是还在等合适的时候。
他确实在等。牙棚后那条排水沟有湿气往外吐,说明沟底通着水;北边皮货棚的火烟朝左斜,守夜人半盏酒后会往避烟处挪;老三坐得离酒棚太近,起身时刀鞘总要先碰一下木脚。阿易把这些一件件收进眼里,却没有把任何一句说出口。
牙棚前,绳娘正在与买主谈价。她白日笑得亲热,夜里仍旧带笑,只是火光照在脸上,那层笑意显得薄了许多。她手中拿着一片薄木,上面刻着今日验过的人。
最先来的买主,是鹿鸣台秋猎场的季管役。他身材瘦长,穿着一件深色麻衣,腰间挂着一串木牌,分别刻着兽栏、柴场、祭棚和马圈。他还没走到火边,身上的干草、兽粪和旧皮味已经先飘过来。
“要五个。”他说,“能扛木,能喂兽,最好不多嘴。”
绳娘用竹签朝阿易一指:“那个。”
季管役看了两眼:“太瘦。”
“瘦归瘦,骨头硬。”
“硬骨头不好管。”
“秋猎场要的是腿和肩,抽上几鞭子,自然便软了。”
阿易低着眼。阿云的手指在绳下蜷了一下。绳娘瞧见,竹签随即指向她。
“这个也能用。”
季管役皱眉:“太小。”
“懂药。”
季管役的眼神这才动了——秋猎前后,鹿鸣台外营涌入各部商队、猎手、牲畜与杂役,擦伤、腹泻、兽咬、醉斗日日不断,药房年年缺人。
“伸手。”季管役说。
阿云低头,将手藏进袖中。
绳娘笑道:“藏什么?可由不得你。”
她扯住阿云的腕子,先看指甲,再捏掌根。阿云腕细,掌心却有捣药留下的薄茧,右手食指内侧还有一道旧烫疤。绳娘翻来覆去看过,正要松手,忽摸到她衣襟内缝鼓着一小块硬物。
“还藏了货。”
骨簪挑开旧线,半块灰石掉在泥上。石头不过两指宽,一面被人长年贴身磨得发暗,断口却钝,既不像刃,也不像能换盐的好石。老三用脚尖拨过来,捡起咬了一下,又在铜扣边刮。灰痕仍是灰痕。
“破石头也当宝。”
他抬手便往水沟里扔。阿云被绳缚着,仍猛地向前一扑,肩头撞在绳娘胸口,险些把两个人一同带倒。老三见她急,反倒笑了,把灰石丢回她脚边。
“留着。到了鹿鸣台,兴许河神肯收。”
阿云蹲不下,只能以脚将石头一点点勾近。阿易替她踩住草绳,让出半步。绳子一紧,正勒在他脚踝没有长好的旧痂上。他没有抬脚,也没问她为何护着这样一块灰石。她弯腰拾起时,石头背面翻了一下,露出一道浅得快要磨没的弯纹,像鱼尾扫过泥水留下的印子。阿易只看见这一眼。阿云已经把它攥回掌心,指节白得没有血色。
一个穿赤鹰短皮袄的年轻人从旁边挤来,脸上留着炉灰,左耳被火燎得稍稍卷起,手里始终捏着一片废铜。他叫赤铎——三日前矿头许他,若能带回一个手脚齐全的新丁,便让他跟老师傅学锻刃,不必再守炉。
“那个高的,我要。”他指向阿易。
季管役认得他:“你买人做什么?”
“矿里缺人。”
赤铎走近,先捏阿易的上臂,又扯开他左肩已经裂口的衣料。泥血下面露出一片暗红发黑的旧斑,从肩胛斜斜拖向脊背,边沿几道浅痕彼此断开,既像棍伤未消,又像污水洇进皮肉。
“打坏了?”赤铎问。
“不是伤。”阿云道,“小时候便有。”
绳娘以湿指重重抹了一下,颜色仍在。她嫌弃地往草上擦手:“洗不掉的旧脏痕,碍不着扛石头。”
阿易把衣料拉回肩上。赤铎已经去看他的手掌,仿佛皮肉上不能折价的东西都不值得再看。
绳娘啧了一声:“铜匠买人,十个里有九个进去后便听不见声了。”
“上月塌的是旧坑。”赤铎一脸认真,“新坑不吃人。”
泥婆在锅边冷笑:“旧坑新坑,进了洞都先吃眼睛。出来的人,十个有九个见了日头也眯眼。”
赤铎仍看着阿易,目光却又一次滑向老三腰后那柄从未见过的牙刃。
“那刀,拿来看看。”
老三在酒棚下喷了一口酒:“想得美。”
“怕我抢?”
“试试?看你有几双爪子。”
赤铎撇了撇嘴:“娘们也没这般小气。”
老三怒起身,绛娘却伸手按住他的酒碗。
“哎,老三哥,和铜匠争什么。”她添了酒,“他们的脑袋,比自己炼的铜块都实。”
老三冷静下来,看了看人牲,骂了一句缓缓坐下,端起酒碗。绛娘的袖口从碗边轻掠过,顺势将他的目光也带离了牙棚。
三河塬的男人与绛娘说话时,总会不由自主地把身体偏向她一些。她一面替人倒酒,一面看牙棚里的买卖——看绳娘抬价,看季管役盘算,也看皮货棚下那个懒散得过分的年轻随从。
阿羽坐在老皮叔身旁,把一枚小贝在指间翻来覆去。
老皮叔压低声音:“还不走?”
“看看热闹。”
“别给我惹事。”
阿羽笑道:“宽心,人家地界,老实得很。”
赤铎说矿里缺人时,阿羽指间那枚小贝停住了一下,又被他翻回掌心。
白日那句暗语,阿易对上了。
夜里走山,先听身后的风——会这样回答的,多半在山路上活过。阿易身上没有猎纹,衣服破损,泥血遮体,左肩那片旧斑说明不了来处;斑痕旁露出一点旧兽筋结,磨得只剩半截,像谁许多年前随手补过衣口。寻常人认不出,只当是破布疙瘩。若不是火光偏了一瞬,阿羽也未必看得见。看见以后,他便不再觉得这夜只是热闹。
牙棚边,买契已经谈到一半。刀疤脸不愿分卖阿易与阿云——两人互相牵着,握住一个,另一个便难以逃远。
“绑价。”他说,“两个一起,少八袋粟不谈。”
绳娘笑得像听见孩子吹牛:“八袋粟能换两头壮牛。你这一件硬得硌牙,一件瘦得风吹便倒,凭什么?”
“这样罢,”季管役忽然开口,“两道契分开刻。人跑了各凭各的刻痕找,谁也不担谁的账。”
刀疤脸皱眉:“那价——”
“分开刻,分开算。”绳娘的伙计已经取来两片薄木,“合契一半在你,一半在买主,泥指印一按,跑了、病了、死了,认这道痕,不认这张嘴。”
刀疤脸看看两片木头,又看看两串仍连在一处的绳,终于没再争。
老三见状,蹲到阿云身边,故意捏了捏她的细胳膊:“怎么,舍不得?这树枝,折断怕是都没有声。”
阿易被旁人按着挣扎,脚乱踢。绛娘手中的酒碗翻了,酒全泼在老三腿上。
老三跳起来大骂,绛娘连忙赔笑,酒棚里一阵乱。
阿羽起身告诉老皮叔自己要去撒尿。
“尿你个球蛋,给我回来。”老皮叔低声骂。
阿羽已经钻进人群。
他绕过泥婆的陶棚,顺手从一只破罐边摸走半片裂陶。泥婆在火旁听见轻响,头也不回地骂:“哪个短命贼摸我罐?”
“借一下。”阿羽答。
泥婆愣了愣,骂了一句:“看你还不还!”
他没有直接走向阿易,转身去了后棚。
走近时,听见一声很轻的咳嗽,咳声结束,喉间漏出一点细哨,像是孩子气息不顺,无意发出的声音。阿羽的脚步顿住——那声哨他认得,是夜林孩子学狼崽寻母的调子,寻常人只当是咳嗽。
后棚另拴着三个孩子,两男一女,头发乱得像草窝,手腕绑得比前棚更紧。最小的女孩脖颈上挂着一截狼趾骨,已经被血糊住一半。三人脚边没有契木,没有泥印,只有一只盖着破皮的空筐,上面用炭写着一个“矿”字,写得歪,像写字的人自己也嫌晦气。
阿羽蹲下,用夜林旧话低低说了一句。三个孩子的身体同时颤了一下。
他用裂陶去割草绳。陶片很钝,割到后来,自己的手指也破了。
最大的男孩低声问:“你是谁?”
阿羽没有答。
“去找一个胖得像怀了羊的皮货商。”他停了一下,像是掂量这句话该不该说,“告诉他,阿羽欠他。”
孩子们跑远以后,阿羽没有立即离开。他绕回前棚,隔着木桩看见阿易也正望着他。阿易看见了多少,阿羽不知道。阿羽走过去,装成醉汉,肩膀撞在木桩上。木桩晃了一下,拴阿易的绳也跟着松出半指。
他没有割断。
阿易看得见。
阿羽歪着身子,冲季管役笑:“鹿鸣台秋猎场不是缺扛兽栏的么?这根柴丢进矿洞,烧得太黑,可惜。”
老皮叔在远处咳得像要把肺吐出来。
季管役看了阿羽一眼,又看阿易的肩背,没有接话。可他手里那串木牌轻轻响了一声。
片刻后,老皮叔在车后发现三个孩子,脸色顿时比泥婆锅底还黑。
“阿羽,你是要我的老命!”
阿羽将一张狐皮盖在孩子身上:“叔,你不是总说好皮要保暖?”
“我还说过别惹事!”
“几时说的?”
老皮叔气得肚子发抖,最后仍将三个孩子塞进皮货车底,又拖来两张破羊皮遮住。
前棚忽然起了争执。赤铎趁老三转身,伸手想摸他腰后的牙刃,被一拳打进泥里。赤铎倒下时,双手先抱进怀里,任由那一拳落在脸上——那双手还得留着锻刃。老三骂着拔出石刀,季管役怕买卖见血,绳娘怕人死了折价,泥婆则忙着将自己的陶罐往远处搬。盲鼓巫唯恐不乱,兴奋地敲起破鼓:
“三水搅,泥里漂,
买契未干,人先逃!”
没有人从前棚逃走,所有人的眼睛却都被争执吸引。车底三个孩子因此安全藏住。赤铎挨了一拳,半边脸很快肿起,仍追着老三问那柄刀。老三骂累以后,又被绛娘递来的酒堵住了嘴。
季管役不愿继续拖延,最终拍了板。
阿云归鹿鸣台外药房。
阿易归秋猎场杂役。
赤铎还想开口,绛娘已经将酒碗递到他面前:“铜匠哥,别争了。鹿鸣台买走的人,你敢从鹿角门口往回抢?”
赤铎皱眉想了想,觉得这话很有道理,又觉得自己原本只是想看刀,便捂着肿脸坐回炉边。
两道买契分开刻。刀疤脸按了泥指印,绳娘按了,季管役也按了。贝三不知从哪里钻出来,露着满口贝牙作保。
“我只保今日人交。”他说,“明日命在不在,不归我管。三河塬的保,向来只保塬上。”
伙计将阿云从地上拉起,阿易也随之站起来。他们原本还连在同一根绳上,绳娘的伙计走来,一刀一扯,将草绳从中间割断,熟练得像是在分开两捆柴。
阿云从阿易身边经过,没有停步。
三河塬的火将所有人的影子拖得很长,泥里的影子还缠在一处,割开的草绳却已把两个人领向了两边。
擦肩的一瞬间,阿云用手背轻轻碰了碰阿易的手。一点干姜粉混着盐末,落进他的掌心。
“活下去。”她低声道。
阿易攥紧手。
“来找我。”
阿云被药房的人带走。阿易站在原处,握着拳,直愣愣地看着。
绛娘在酒棚边看着,轻轻叹了一口气。绳娘听见,问她原来也会叹气。
“那又如何。”绛娘说,“叹气又不要贝。”
“你今日管得多了。”
“我只是怕死人。死了人,酒不好卖。”
绳娘看了她一会儿:“你迟早会死在这张嘴上。”
绛娘咯咯地笑着:“那也算死在自己手里,总比死别人手里强。”
夜深以后,三河塬仍没有完全安静。有人赢了几枚贝高吼,有人输掉自己的女儿呼天抢地;有人买到一张好皮,有人卖掉此后被别人呼喊的名字;醉汉抱着酒囊睡进泥里,还有人醒着,却连哭也不敢出声。
三条河在镇外汇成一股浑水,折向东南低地流去。
阿云进入鹿鸣台药房的车队。
阿易被串进秋猎杂役的绳队。
阿羽将三个孩子藏在皮货车底,老皮叔一边骂,一边把车上最大的一块狼皮盖到他们身上。绛娘站在酒棚门前,看着牙棚最后一堆火渐渐熄灭。
阿易被牵走前又回头看了一次。皮货车底黑着,看不见孩子,只看见阿羽蹲在车旁,低头把自己割破的手指塞进嘴里。阿羽没有抬头。阿易也没有叫他。三河塬的夜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去,吹得买契木片在绳娘手里轻轻作响。
夜里落过一阵很小的雨。一张无人认领的买契粘在牙棚外车辙里,价钱处被泥水泡花,人名却因刀刻得深,仍能看清。第二日头车从上面碾过,木轮把它压进泥底,只露出半个“归”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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