鱼龙记 · 第一部:鹿鸣之野
033. 失牙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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失牙
黑刃失了。
这句话从北路传到三河塬,再由三河塬沿渡筏、盐脚与送皮人的嘴往外走时,已经生出许多不同的尾巴。有人说白鹿獐骨抢到了,因为废羊圈那夜,是白鹿人最先拔刀,也是他们拖住老三的腿;有人说赤鹰火工得手了,因为火疤的人从雪泥沟里扑出,走时少了一个随从,又多背了一个包袱;也有人认定真牙仍在贩队大哥二哥手里,老三的嘴与腿正是他们为独吞旧物亲手毁掉的。
最离奇的说法来自三河塬一个醉牙人。他说那柄黑刃不肯落在任何人手里,趁乱钻入北风,沿着冻沟自己跑了。说这话时,他还拿自己掉了两颗牙的嘴发誓,称亲耳听见黑刀在风里笑。
简叔将前三种说法刻在薄木上,第四种没有刻。
明少主坐在外议棚内,看他把木片依次摆好,问:“为何不记最后一种?”
“刀不会自己跑,也不会笑。”
“人信么?”
简叔沉默片刻,另取一片短木,在最下方刻了一个极简的风纹,又添一个黑点:“市口异闻,黑刃入风。”
明少主笑了一下:“有时异闻走得比实话远。实话要腿,异闻只要嘴。”
带回消息的北路货脚冻坏了半只耳朵,说话时总忍不住去摸,摸到空落落的耳边,又像被烫着一般缩回手。他亲眼见过废羊圈乱后的样子:半面残墙烧黑,雪泥里混着血,假黑刃断成两截,老三被拖到羊圈后,嘴里塞满凝住的血,一条腿断在膝下,另一条也站不稳。
“没死?”明少主问。
货脚摇头:“离开时还有气。能不能活到下一次风停,不知道。那样活着,也未必比死强。”
“真刃呢?”
“没人见着。有人说骨筒滚出来过,也有人说滚出来的只是空筒。”
“逃了多少人?”
货脚用剩下的手指算了算:“乱里跑了三四个,后来抓回两个。还有两个小影子往冻沟去了,一个瘦,一个小。那时人人都在找刃,没人顾他们。”
明少主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一下:“没人顾?”
“两个逃人罢了。”货脚说完,像是怕这话轻慢,又补道,“一个看着还是贩队跑腿的。身上没皮、没贝,也没马,追上也卖不了多少。”
屋内静了一瞬。明少主让人给货脚一碗热粟汤,又添一块盐煮肉,直到那人捧着碗退出棚外,简叔才开口:“要不要派人追那两个逃人?”
“用什么名目追?”
“若真牙在他们手上……”
“若真在,追得越急,他们藏得越深。”明少主把几块刻着白鹿、赤鹰、夜林、墨龟与贩队记号的短木分开摆放,“一支大队往北去,众人都知道鹿鸣台也想要;一支小队悄悄去,未必能从冻沟里找出两个没有名字的人。况且我们手里只剩一块桌角,凭什么认定逃人拿了牙?”
简叔低头:“那便不查?”
“查。”明少主说,“却别像找刀,要像听风。谁忽然改路,谁忽然添人,谁问得太多,谁又突然不问,这些比刀在哪里更有用。”
他将代表黑刃的小黑石放在几块短木中间。黑石不属于任何一方,却使周围每块木头都像朝它靠近了一点。
“先看谁伸手。”明少主说,“老三若活着,谁想让他开口,谁想让他闭嘴,都会在路上留下脚印。”
简叔应下,收走木片。明少主独自坐了一会儿,将那块小黑石推到案角,没有带走。他并不觉得一柄短刃能替鹿鸣台多守一座仓,也不觉得旧物回到谁手中,谁便天然拥有旧日的威势;可他也拿不准,这样放着会引来几只手,哪一只先伸到鹿鸣台门前。
消息传进马厩时,已经只剩豆蹄从茯娘那里听来的版本。
“老三的舌头叫人割了,两条腿都断,眼睛还被白鹿马踩出来一只。”
驼昆正在修一条旧缰,闻言连头也没抬:“谁看见眼睛被踩?”
“茯娘说,北路货脚说的。”
“茯娘嚼干草都能嚼出一头长三只角的鹿。”
豆蹄想了想,退让一步:“那嘴和腿总是真的吧?”
“这倒像真的。”驼昆咬紧皮条,将结勒住,“多嘴的人,往往先坏嘴;替坏人跑久了,腿也迟早坏。”
豆蹄把“嘴坏腿坏”在心里念了一遍,越念越像一条正经道理,立刻跑去告诉阿易:“阿易,老三遭报了。”
阿易正给青鼻刷背。马冬毛厚,刷子走过,细灰与断毛浮在斜照进棚的光里。他听完,手上的动作没有停。
豆蹄等了一会儿:“你不高兴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坏人遭报,不该高兴么?”
阿易停下刷子。青鼻回过头,鼻息暖暖地吹到他腕上。他想起梅云镇燃烧的屋顶,想起风林渡那截被黑刃削去的桌角,也想起三河塬牙棚里那些被拆开叫卖的人。老三如今嘴毁腿断,疼得再狠,也不能叫任何一个死去的人重新睁眼。
“他疼的时候,”阿易低声说,“梅云镇没少疼。”
豆蹄张着嘴,半天没有接上话。他平日最擅长把任何事说成一串热闹,这回却像嘴里塞了一团草,只好小声问:“黑刃呢?”
“失了。”
“那原先是你的?”
阿易看向他。豆蹄立刻退开半步:“我乱猜的。我不问。”
阿易没有生气。他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说“归谁”。义父留给他的旧鞘早没了,梅云镇的灰早被雨压进泥里,夜林老人和鹿鸣台老人也各自记着不同的削口。若那东西真落进两个逃人手里,割开了人牲绳,阿易便只看见那根断绳。
青鼻轻轻顶了顶他的肩。阿易将额头在马颈上靠了一瞬,又很快分开。
“无事。”他说。
青鼻喷了口气,显然不信。
药房里的阿云也听见了消息。她正把晒干的河薄荷从枝上捋下,辛婆在旁分拣根茎,荀靠着窗坐,膝上盖着一张旧皮。茯娘这次没有添多少油,只说老三嘴坏了,腿断了,真牙没人找到。
阿云手中一停,薄荷叶从指缝落下几片。
辛婆没有看她:“接着做。叶和梗混在一起,煮出来便都是苦。”
阿云重新低头。荀却问:“你想过让他死么?”
药房里只有草叶摩擦的细声。梅云镇那夜,老三的笑声仍藏在阿云记忆里;后来风林渡、三河塬、鹿鸣台一层层覆上去,仇恨没有消失,只像一味被压在药箱最底下的苦药,平时闻不到,一旦翻起,仍苦得舌根发麻。
“想过。”她说。
“如今呢?”
“不知道。”
辛婆把一截坏根扔进废篓:“坏根烂了,好叶也不会自己长回来。”
荀轻轻咳了一声。阿云立刻起身替她顺气。荀闭着眼,过了一会儿才道:“可坏根不拔,整把草都苦。”
辛婆看她一眼:“病人少替草说话。费气。”
荀弯了弯眼睛。阿云也想笑,最终没有笑出来。她只把落在地上的薄荷叶一片片捡起,心里那处很旧的地方没有流血,却发着冷。
夜林火塘边,狼豆把废羊圈的事讲了三遍。第一遍讲得太快,刀、火、人和马全撞到一处;第二遍漏了老三先被亲兄弟毁嘴断腿;第三遍才把两个逃人的去向讲清。
老獠牙听完,脸色沉得厉害:“你们看见两个影子跑了,没追?”
“没追。”狼豆低头。
赤肩支年轻猎人拍膝而起:“真牙多半就在他们手里!”
“多半。”狼豆说。
“那还——”
“我也看见那瘦子回头割绳。”狼豆忽然抬起眼,“他原本能自己走。”
赤肩年轻人一时没说话。啸羽坐在火的另一侧,问:“绳断得快?”
“很快,几乎没声。”
啸羽看向老皮叔。老皮叔点头:“像真牙。”
老獠牙道:“既是真牙,更应追回。那是夜林旧物。”
“若我们为一柄旧牙追杀两个刚从人牲绳里逃出去的人,”啸羽说,“夜林与白鹿、赤鹰和贩队,有什么不同?”
“你是猎王,不是替逃人守路的巫。”
“所以我更要知道,夜林想追回的是一柄刀,还是旧日里以为自己强大的样子。”啸羽望着火,“牙若在他们手里,眼下好歹不会拿来削夜林的界桩。让狼豆再去风林渡与三河塬听路,不追,不逼。若听见一个叫细脚的人,或一个吹破骨笛的孩子,记下便是。”
老獠牙还不满意,木鸢支女人却道:“真牙留在逃人手里,未必是坏事。人人都以为别人拿了,彼此便不敢只盯夜林。少主如今要守的是林,不是替死人擦亮旧物。”
狼豆胸中那团闷气终于松了些。他想起那一夜老皮叔只往雪地里看了一眼:半牙在月光下亮,割断的绳却拖出两道细长血痕。老人随后按住他的肩,说了一声“让他们走”。那只手原来一直压在牙和人之间。
此时,细脚与阿蜒已经在离废羊圈两日路程的一处冻沟里躲了整夜。他们不敢沿大路走,白日藏在枯芦与倒木之间,夜里才循远处的火光辨方向。细脚怀里的旧骨筒太惹眼,北路贩队的人都认得;第三日清晨,他在一处浅水边用石头砸碎骨筒,将黑刃裹进一小片从衣襟撕下的油皮,又看向阿蜒胸前的裂骨笛。
阿蜒立刻抱紧:“这是我的。”
“借我藏一样东西。”
“会不会把笛子弄坏?”
细脚看着那根本就吹不成调的笛子:“它已坏了。”
阿蜒仍舍不得。细脚只得说:“藏进去,往后还给你。若不藏,别人会拿走笛子,也会拿走我们。”
阿蜒想了很久,终于把骨笛递过去。笛身是中空的羊腿骨,一端裂开,正好能容下那片短刃。细脚把裹好的黑刃慢慢推入深处,再用羊油拌泥封住裂口,外面抹得凹凸不平。阿蜒试着吹了一声,骨笛发出一声又闷又哑的呜咽。
“更难听了。”细脚说。
阿蜒却很满意:“这样没人要。”
三河塬外的小门,原本就不查最穷的人。正门搜盐、搜贝、搜皮,也搜刀;小门走的是挑柴的、赶瘦驴的、无主散工和讨食者。守门人会翻白鹿货脚的皮袋,会数赤鹰匠人的铜针,却懒得摸一个满身冻泥的瘦人,因为越穷的人,身上越少有值得他弯腰的东西。
细脚牵着阿蜒排到队尾,背上没有货,腰间没有刃,只有两枚破贝与一身骨头。轮到他们时,守门人皱着鼻子问:“哪里来的?”
“北边。”
“做什么?”
“讨饭。”
“叫什么?”
细脚停了一下:“细脚。”
守门人低头看了看,嗤笑道:“倒没叫错。”
阿蜒忽然把骨笛放到嘴边,吹了一声。那声音像风卡进一根死人骨头,难听得守门人立刻捂住耳朵。
“别吹!死人都叫你吹醒了。”
阿蜒把笛子抱回怀里。
守门人嫌恶地踢开门边一块泥:“滚进去。别死在门口,晦气。”
细脚牵着阿蜒走进三河塬。没有人搜他,也没有人搜那根破骨笛。白鹿人身上可能藏着好皮,赤鹰人身上可能藏着铜,墨龟人身上可能藏着贝与盐,青蛇人身上或许藏有值钱的药。细脚身上能藏什么?
一身骨头,一条烂命,两个饿得发空的肚子。三河塬很会看人。正因为太会看,它也最容易看不见那些被它认定什么都没有的人。
阿蜒仰头望着满街烟火与叫卖,问:“这里有饭么?”
“有。”
“我们买得起么?”
细脚摸了摸怀里的两枚破贝,又看了看阿蜒抱着的骨笛。
“先不买。”他说。
“那怎么办?”
细脚牵紧他的手,带他往人声最杂的地方走:“先让他们看不见我们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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