鱼龙记 · 第一部:鹿鸣之野
005. 猎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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鹿鸣台的秋猎,起初并没有这么多规矩。
年老的田人还记得,上父年轻时,所谓秋猎,不过是在粟收以后带着一家人到北坡走走。那时鹿鸣台只有一圈低矮土墙,沟渠刚挖出两条,遇上旱年,仓里的粟还不够所有人吃到春天。秋风一起,上父便带妻儿、几个近侍和还能拉弓的老猎手出门,猎一两头鹿,捡几筐栗子,在田边烧些新粟祭土。猎到的肉当天分掉,谁跟着便有一块;孩子们追着猎犬跑,跌进泥沟也没人拿木尺量他们的衣角。
后来田地一年年向外铺开,粮仓越筑越高,来鹿鸣台投奔的人也越来越多。白鹿人带来羊皮与马,墨龟人送盐、鱼干与贝,赤鹰人拿铜扣和山矿换粮,青蛇药妇沿湿路而来。诸部既到鹿鸣台观猎,总不能仍像一家人出门玩耍。于是北坡立起猎门,田边搭了祭棚,鼓手、观星师、管役与记物的人也渐渐有了自己的位置。
帛车是后来才出现的。
最初只是上母怕女儿们走远受凉,叫人用旧车加了帘子。再后来,各部来客都想看一眼上父家的女儿,帘子便由遮风之物变成了礼。什么时辰出门,哪辆车在前,帘要低到何处,车铃响几声,帛女扶帘时能露出多少手腕,都有人提出说法。
上父认为,来客众多,有礼才能不乱。
明少主也认为有礼才能不乱。他让人把各棚站位画在一片长木上,又在边缘留出一道窄路。谁若站错,礼官便可指着木痕请他出去,不必先拔刀。
秋猎日期尚未定下,外营已经一日比一日拥挤。最先到的是搭棚的木匠和杂役。他们从附近林地拖来长木,去掉枝杈,将木脚在火中略烤,免得埋入湿土后太快腐坏;夯土匠则把猎门旁一片低地挖开,先填碎石,再铺混过草茎的黄土,一队人抬着夯杵齐起齐落,沉闷声响从清晨持续到日落。
第一日,猎门外还只有散乱木桩。第三日,兽棚、药棚、皮货棚、祭棚和乐棚已经能看出轮廓。第五日,织棚送来帛幔,白、青、赤、黑几种颜色挂在长绳上,被风吹得不断鼓起,远望像一排没有面孔的人。第七日,外营的粪沟、取水处与生火地也被划分出来;有人嫌取水太远,有人嫌自家棚正对粪沟,争吵从早到晚,管役人只得不断挪动木牌。
日子迟迟不定,最难熬的是那些已经到来的人。皮货怕受潮,马怕掉膘,药草怕发霉,商人每日睁眼便要花掉一日口粮。外营谣言因此长得比棚还快,说得最多的一条,是大萨满在水中看见了黑影,观星师因此不敢定日。泥婆听过以后,说若星辰也要等人看完水影才肯走到地方,天上那些神大概同三河塬的管役一样,办事都得先等个由头。
阿易起初仍在杂役队里扛木、搬草、挖沟。没人知道他叫什么,也没人关心。季管役只在木片上给他画了一道高些的竖痕,代表这是个力气尚可、暂时没有病倒的年轻人。
第三日下午,兽棚里一匹灰白猎马受了惊。那马是白鹿人早先送来的,眼珠泛青,颈侧鬃毛仍留着草原上被风磨乱的样子。鹿鸣台的马童想替它换一根新缰,旧绳却绕住木桩。马感到颈上被勒,猛地向后一挣,将半截木桩从湿土中拔了出来。木桩拖在身后,碰翻料槽,又敲中棚柱。棚外恰有织棚的人抬着一幅白帛经过,长帛迎风展开,像一堵突然扑来的白墙。
马彻底惊了。
它冲出兽棚,拖着木桩直奔贵人棚方向。马童大叫,搬帛的人丢下长杆,附近杂役纷纷避让。有人想从正面抓缰,被扬起的前蹄逼退;又有人拿木棍驱赶,反使马更加疯狂。
阿易正在草堆旁搬料。他先看见马耳紧贴后颈,又看见它每次试图向左偏头,都会被拖行的木桩扯回,便丢下草束,抓起一块旧毡从侧面迎去。
他没有高喊,也没有扑向马头。灰白马冲近时,他将旧毡斜甩出去,挡住马右侧视线,自己则贴到它左肩外,伸手从缰绳下穿过,没有同马力气相抗,只借它转头寻找亮处的一瞬向侧方一带。马偏出半步,前蹄踩进湿草堆,身体失去平衡,撞翻了空料架。阿易也被拖出去一段,手臂擦过棚柱,皮肉立刻渗血。
木桩终于卡在料架下。灰白马停住了,胸腹剧烈起伏,鼻间喷着白气,四腿仍在发抖。阿易松开缰绳,站在它看得见的地方,等它不再试图踢人,才慢慢靠近,将旧毡盖到马眼旁。
外营远处,有人问:"那是谁?"
随行小册人翻看木片,只找到一道高竖痕:"三河塬买来的杂役,山里人。尚未记名。"
问话的人穿着白麻衣,腰间束一条素带,身边只跟着记事小册人与两名死士。外营里的人看见他,纷纷称明少主。
明少主没有走近,只看着阿易如何等马平静,又如何解开勒进鬃毛的旧绳。
"懂马?"
兽棚管事忙道:"也许只是胆大,力气也够。"
"胆大的人很多。"明少主说,"知道什么时候不使力的人少。将他拨去兽棚,先喂马、清栏,不必再扛木。"
管事立刻应下。明少主随后便转身去看新搭的祭棚,仿佛只是替一个杂役换了份更合适的活,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。小册人却在木片竖痕旁添了一个马头记号。
阿云在药棚听说惊马时,辛婆正在分拣一筐受潮草药。药叶被水汽闷过,边缘发黑,辛婆一边挑,一边把兽棚上下都骂了一遍。
"马惊了,要药棚备跌打;人被踢了,也要药棚备跌打;若贵人只听见马叫便睡不着,还得送安神草。活都是我们做,功劳却是管马的人领。"
她从架上取下一包药,丢给阿云:"送去兽棚。马腿敷外面,人伤先用水洗。别把好药全抹在一条杂役胳膊上,药比人贵。"
阿云接住药包,低头应了。
兽棚中混着马汗、草料、皮革与粪便的气味。阿云进门便看见那匹灰白马,也看见马旁换水的人。阿易背对着她,右袖卷到肘上,擦伤从小臂一直拖到腕边,血已经凝住。
跟来的药童高声喊了一句跌打药。阿易回头,两人隔着马槽看见彼此。目光只碰了一息,阿易眼中像突然有了光,又立刻压下去。阿云也没有停步,只将药包交给兽棚管事。
"马腿外敷,人伤先洗。"
管事不耐烦道:"谁管人?"
"人倒了,谁替你喂马?"
管事看她一眼,竟没有骂。阿云从阿易身边经过时,指尖在药包边缘轻轻按了一下。里面除了止血药,还多塞着一片晒干青叶。那叶子不是贵药,只是梅云山常见的香叶,乌医者从前喜欢用它垫药包,免得不同草根混味。
阿易伸手接过药包,没有抬头。
阿云也没有回头。
他们仍是买来的药童和杂役,不敢在人前表现得像认识彼此。可从那日起,阿易在马汗与草料气味里偶尔能闻见一点梅云山的淡香,便知道阿云就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。
猎期仍未确定。每日黄昏,观星师都会登上鹿鸣台侧面的低土台,看日影最后落在何处,也看夜里星位如何移动。大萨满的人则在祭棚前观察火烟、水面和兽群。外营众人只看见他们忙碌,却不知道究竟在等待什么。
帛女们也在等待。
小时候,她们盼秋猎,因为那是一年中难得离开内庭的日子。如今礼越来越繁,有人仍喜欢车铃、猎犬和外面的风,也有人开始厌烦。车帘低几寸,袖口露多少,经过猎门时是否低首,普通人远远看见她们以后应当跪多久,都有人守在旁边提醒。被人看上一眼,也渐渐变成帛女必须承担的事。
第八日,大萨满来到外营。
他没有坐车,只扶着一根旧骨杖缓慢走过猎门。身边跟着两名巫女,其中年幼的那个捧着浅陶水盘。大萨满肩上停着一只白羽乌鸟,羽色并不纯净,翅下还夹着几根灰毛。那鸟不怕人,沿路不断转动黑眼,遇见鼓声也只是收紧爪子。
阿易正从兽棚抱草出来。大萨满经过时,灰白马忽然在棚内抬头,几条原本伏地的猎犬也一同安静下来。变化只持续片刻,随后马继续嚼草,犬也重新喘气。白羽鸟却转头望向兽棚,发出一声很短的叫。
大萨满停下脚步。
年幼巫女问:"朔师?"
他没有立刻回答,只向兽棚方向看了片刻。那里有马、有犬、有杂役,也有各部送来的牲口,气味与声息混杂成一团。她最终问:"方才是谁敲了骨哨?"
巫女侧耳听了听:"无人敲哨。"
大萨满皱眉,没有说自己看见或预知了什么,只让巫女记下:今日兽棚在无鼓时一齐静过。随后继续向祭棚走去。走出几步,他忽又停住,转头朝兽棚方向又看了一眼——那一眼比方才更久,落在正弯腰添草的阿易背上,随即收回,什么也没说。
皮货棚边,阿羽将这一切看在眼里。他仍装作老皮叔手下最寻常的随从,白日搬皮,夜里赌贝,闲时偷懒,偶尔挨骂。外营里这种人多得像路边草根,没人愿意记住。
他却记住了许多事情。
明少主每日都会来外营走一圈。有时看兽棚,有时看粮车,有时询问皮货是否受潮。他问话温和,也从不逼人,可问题总落在有用处的地方:白鹿今年来了几帐,墨龟盐车迟了几日,赤鹰送来的铜扣为何比去年更轻,青蛇药棚多了几个陌生药妇。
这日下午,明少主来到皮货棚,先问老皮叔住得是否妥当,又问东南旧路是否仍能通行。老皮叔恭敬作答,话中半真半假。阿羽蹲在旁边解一捆羊皮,故意把原本齐整的皮绳拆得一团乱。
明少主看他一眼,笑道:"你这随从,手不大巧。"
老皮叔忙道:"乡下小子,笨得很。"
阿羽抬头也笑:"手笨些好。偷东西慢,主家睡得安稳。"
"嘴倒很快。"
"嘴快不值钱,三河塬一抓便是一把。"
明少主问:"那什么值钱?"
阿羽拍了拍羊皮:"冷天值钱的东西,热天说了不算。"
两人互相看了一瞬。阿羽脸上仍是懒散笑意,明少主也始终温和。谁都没有从对方那里得到确切答案。
"北路今年雪早吗?"明少主转而问老皮叔。
老皮叔还未回答,阿羽已经随口道:"雪早不早,要问鹿。我们只问皮。"
老皮叔险些一脚踩在他脚上。
明少主却没有恼:"皮货人不问路,如何来到鹿鸣台?"
"走别人走过的路。"阿羽将羊皮扛上肩,"这样死在路上,也有人认得尸首。"
两名随从神色微变。明少主仍旧笑着,只点头道了一句有趣,便随人离开。
老皮叔等他走远,狠狠拧了阿羽胳膊一下。
"你想死?"
阿羽疼得龇牙:"他问得太细。"
"他问得细,你便答得这么滑?"
"不滑,会被抓住。"
阿羽望着明少主背影。方才两人互问了几句话,姓名、来意和真正想看的东西,却一句也没有交出去。他嘴角仍带着笑,手却重新按回皮货绳结上。
猎期终于在第十日定下。
那日清晨,侧台升起三色火烟。观星师查看木影与星记,大萨满坐在几块旧石之间,面前放着一盘清水。上父没有亲临外营,只派近侍传话,一切依旧礼与天时而定。直到午后,鹿鸣台内钟声连响三次,消息才沿猎门传出:三日后开猎。
外营立即像被木棍捅开的蜂巢。皮货与酒的价钱当日便涨了一截,兽棚加草,药棚分包,乐棚试鼓,祭棚洗器。有人忙着赚取一冬口粮,也有人只求别在大礼上出错,挨一顿责罚。
比猎期更叫人兴奋的,是帛女将在开猎前巡看外营。许多普通人一生未曾近看帛女。有人说她们眼睛如星,有人说手指细得能穿过玉环,还有人说只要看见帛女车影,便可三年无病。泥婆听见,只闷声一句:"真有这本事,药棚还搭来做什么。"说完仍挤到人群前面,看得比谁都认真。
帛车从内门出来时,八辆依次驶过猎门。车身并不奢华,只比寻常车更干净,帘角缀着染色细绳与小铜铃。外营众人跪伏后,只能看见帘后的模糊影子,偶尔看见扶帘的一只手或衣袖颜色。有的车中人坐得端正,连帘影都十分安稳;也有人显然已经不耐烦,手指在窗沿轻轻敲动。
第四辆车经过猎门时,帘子被风掀开一点。青色袖口下露出一只手,腕上缠着细红绳。那只手按住窗边,指节微微用力,像帘中人很想将遮挡掀开,又不得不忍住。
车内侍女低声劝了一句。
一个少女的声音从帘后传出,极轻,却不柔弱。
"闷死了。"
阿羽听见,低着头慢慢笑起来。
帛车过去以后,众人才陆续起身。泥婆伸长脖子看了半日,失望地说连鼻子也没有瞧见。
阿易正在兽棚添草,听见车铃,没有抬头,只把手里的草束又攥紧了一分。阿云在药棚分药,辛婆也不许她出去凑热闹。
"贵人远看像神,近看一样会咳、会吐、会怕冷。"辛婆说,"看多了,手便不稳。"
阿云问:"帛女也会病?"
辛婆看她一眼:"帛女也是人。只是她们病了,旁人先怕。"
那天夜里,猎林方向吹来的风很凉。第四辆帛车旁的一名侍女报说丢了一件青色外衣,找过几处仍未找到。贵人棚里无人声张,只说四帛女已经回内庭安睡。
皮货棚后,阿羽正抱着一捆狐皮,忽然瞥见帛幔后门有一道身影闪出——穿着侍女旧衣,背上斜挎一张小弓,脚步很快,几乎是贴着棚影的暗处一路小跑,绕开了每一处火光。
"老皮叔。"他低声道。
老皮叔睡得迷糊:"又怎么?"
"出去解手。"
"你一天解八回,水囊子叫狼咬漏了?"
阿羽想了想:"可能。"
他放下狐皮,沿着那道身影消失的方向走进夜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