鱼龙记 · 第一部:鹿鸣之野

006. 夜猎

发布于 2026年7月28日 13:16 · 更新于 2026年7月28日 13:16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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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帛女风蘅小时候喜欢秋猎。

那时鹿鸣台还没有如今这么多帛幔和木牌,北坡的路也只是被人脚、马蹄和车轮反复踩过的一道黄土印子。粟收以后,上父若得空,便带妻女去坡上走半日。风蘅年纪小,骑不得真正的猎马,上父便把她抱上一匹掉了两颗门牙的老矮马,自己牵着缰绳慢慢走。那马每行几步就低头寻草,她坐在上面却觉得自己高过了鹿鸣台的土墙,能看见山外所有她未曾去过的地方。

她记得猎犬鼻头的泥,记得新栗在火里炸开的声音,也记得姐姐们提着裙角从浅沟里跑过去,谁摔倒了,旁人先笑,笑够才伸手拉。那时没有人拿木尺量她们的衣袖,没有人教她们在众人面前应当怎样低头。秋猎是风,是草,是跑累以后分到手里的一块烤肉。

如今秋猎首先是帘子。

"手再低些。"

司礼妇坐在帛车旁,手里横着一根细木尺。她年岁并不很老,脸上却像经年不见笑意,眼角与嘴边都向下垂着。风蘅把扶帘的手往下挪了半寸。

"再低。腕骨可见,肘不可见。"

风蘅依言又挪了一点。

"帛车过猎门时,四帛女须向上父所在之处低首,不可看外营,不可与来客相视。若有走兽近车,侍卫自会驱赶;不可呼,不可指,也不可自行掀帘。"

"若侍卫没看见呢?"风蘅问。

"自会看见。"

"若看见了,却吓得腿软呢?"

旁边捧衣匣的阿苇低下头,肩膀轻轻抖了一下。司礼妇看了她一眼,阿苇立刻跪下。风蘅却仍扶着帘子,认真说道:"我只是怕到时鹿不懂礼,平白害了侍卫。"

"四帛女不可说笑。"

"我没笑。"

"也不可有叫人发笑之语。"

风蘅终于抬眼看她:"那得先教鹿。"

阿苇这回把嘴唇咬得发白,才没有出声。司礼妇面色愈沉,命风蘅重新上下车一遍。等她将脚落在细砂上,司礼妇又用尺量了量鞋尖露出的地方,说多了半指。如此反复到日头偏西,车帘里积下的热气混着熏衣香草,闷得人胸口发堵,风蘅才被准许回到临时贵人棚歇息。

司礼妇离去后,阿苇替她解开袖口细绳。绳子勒了半日,腕上留下一圈红印。风蘅用手指按了按,问:"去年秋猎,你是不是也说忍一忍便过去了?"

阿苇小心道:"去年确实过去了。"

"所以今年又来了。"

阿苇无话可答,只好低头收拾衣匣。匣里有压帘的玉扣、车铃备用的铜舌、束袖的细绳和几片熏香,每一样都很精巧,每一样也都在提醒帛女该怎样坐、怎样走、怎样被人看见。棚外却传来完全不同的声响:马在争槽,犬在互吠,木匠收工前又补了几下木楔;有人为一张受潮狐皮争价,有人在药棚外疼得骂娘。那些声音混乱粗鄙,却有风从缝隙里跟着进来。

风蘅隔着帛幔看见远处猎林。林边已经积起暮色,树冠之上还留着一线金光。

"我的弓呢?"她忽然问。

阿苇收东西的手停住了。

"大的被司礼妇收了。"她说,"小的……小的还在衣箱底下。"

风蘅转头看她。阿苇知道自己瞒不住,只得从叠好的旧衣下面摸出一张短弓。弓是桑木做的,弓背缠过麻,拉力不重,原本只供帛女们在内庭射草靶。箭囊里有四支短箭,箭杆是削直的细竹,箭头不过磨尖的硬骨。

"只到林边。"阿苇低声道,"看一眼便回来。"

风蘅笑了:"我还没说要去。"

阿苇快要哭了:"姑娘每回这样笑,便是已经去过一半了。"

贵人棚并不供帛女夜宿。暮色落尽以前,帛车依次回了鹿鸣台内门,铃声一路收进白土墙后。风蘅照常回到女室,陪上母用过一点粟羹,又让守夜侍女看见自己躺下。待院中换过一回灯,她才披上阿苇的旧外衣,从织棚送旧帛的小门钻出去。阿苇守在门内,手里攥着风蘅解下的红腕绳,脸色白得如同犯了大罪。

"若有人问,你便说我睡了。"风蘅嘱咐。

"睡着的人若翻身呢?"

"你替我翻。"

"若要看脸呢?"

风蘅想了一下:"你便咳。"

阿苇怔怔看着她,不知道咳嗽如何能挡住查问。风蘅已经背好小弓,沿墙影溜了出去。她对外营并不熟,却不是毫无准备。白日帛车经过时,她虽然被命令不得掀帘,耳朵却没有闲着:水车声在东,兽棚马叫在西,猎门附近有乐棚反复试鼓,皮货棚则总带着一股隔着帘子也闻得到的腥膻。她避开火光最亮的主道,沿堆放木料的背阴处向北走,偶尔有人迎面过来,她便抱住一捆旧帛,低头装作赶路的侍女。

走过皮货棚时,一个正在收狐皮的年轻随从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
风蘅没有停。

阿羽也没有叫她。他等那道青灰身影绕过药棚,才把狐皮交给老皮叔,说自己出去解手。老皮叔正为一块湿斑心疼,头也不抬地骂道:"你这一日解八回,水囊子叫狼咬漏了?"

"许是。"

"漏远些,别熏我的皮。"

阿羽应了一声,慢慢走进棚后的暗处。等离开火光,他脚步才快起来。猎林外的草已有半人高。风蘅穿过最后一道浅沟,鞋底立刻被露水浸湿。她蹲下摸了摸草叶,凉意沿指尖渗进来,胸中那口闷了整日的气终于散开一些。林里有枯枝折断的轻响,有小兽在腐叶下翻找食物,也有夜鸟忽远忽近地叫。那些声音彼此遮掩,像黑暗本身正在呼吸。

她取下短弓,朝一截被月光照亮的枯枝射了一箭。骨箭擦过枝头,钉进后面的树皮,只偏了半掌。她皱起眉,又从箭囊中抽出一支。

这一次,箭尚未离弦,林中先传来一声短促鸟鸣。

风蘅没有动。

她从小跟上父旧日的猎手学过几种鸟叫。真正的夜鸟声尾会微微向下沉,方才那一声却干而平,像有人把舌尖抵在牙后硬挤出来。片刻以后,右前方又有一声回应,距离不远。

风蘅缓缓放低弓,退向草深处。她脚后有根枯枝,已经碰上鞋跟。她没有再退,而是蹲下去,顺势拾起一把湿土抹在脸侧。待她重新起身,两个男人已从林影里分开走出。

两人都穿灰旧皮衣,头发用窄皮条束着,靴筒沾满北地常见的针草籽。高个腰间挂短矛,矮个手里则松松握着一条皮套索。他们不是来观礼的部落使者,更不像鹿鸣台巡夜人。

高个看清她的衣裳,先是意外,随后笑起来:"鹿鸣台的侍女也会夜猎?"

风蘅没有回答,只把身体侧过一点,不让矮个绕到身后。

"把弓放下。"高个说道,"我们只问几句话。"

"问路么?"风蘅看着他,"猎门在你们身后。再走几步,便有人肯好好答你。"

高个脸上的笑意淡了。矮个突然甩出套索,想缠她持弓的手。风蘅早有防备,矮身避过,弓弦随即响了一声。短箭射得不远,却正擦过高个肩头,在皮衣上划开一道口子。

高个低头看见血,神色立刻变了。

"抓活的。"

矮个再次扑来。风蘅向旁侧滚开,旧衣下摆被草根挂住,撕开一大片。她来不及起身,只能用弓臂横挡套索。那人力气远胜于她,皮绳一收,短弓便被拉得脱手而出。

一块石子从黑暗里飞来,正中矮个握绳的手背。矮个惨叫一声,套索松了。风蘅立刻抓回短弓,退到一棵细树旁,指节因用力而发白,手心里全是汗,弓弦捏得发滑。她这才觉出膝盖有些抖,忙咬住牙关,不让自己蹲下去。

另一个年轻男人也从树后走出来,肩上搭着一张尚未抖开的狐皮,神色懒散得像真是出来寻一处僻静地方。

高个拔出短矛:"滚开。"

"我也想。"阿羽看了看四周,"可你们占了我刚看好的地方。"

风蘅认出了他。白日帛车经过外营时,皮货棚边有许多人伏在地上,只有这个随从低着头笑,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事。她没想到他会跟来,更没想到这种时候他还有闲心胡说。

矮个骂了一声,持骨刀冲向阿羽。阿羽将狐皮迎面抛去。狐皮积着腥膻气,蓬开以后遮住矮个视线,他借势贴近,一脚踢在对方膝后,又用肩头将人撞向树干。矮个的骨刀落在草里,还未来得及捡,风蘅的第二支箭已钉在他脚前。

高个短矛随即刺到。阿羽后退半步,用手中皮绳缠住矛杆,却没有硬夺,只顺着对方的力量向侧面一带。短矛扎进树身,高个一时拔不出来。风蘅看准空隙,第三支箭射进他小腿外侧。

箭头只是硬骨,入肉不深,却足够让人跪下。阿羽扑上去,用皮绳勒住高个持矛的手。两人在湿草中滚了半圈,高个还想反抗,阿羽从地上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,在他眼前晃了一下。

"别逼我砸。"他说,"这东西不值钱,我舍得。"

高个喘着粗气,终于不再挣。矮个从树下爬起想逃,风蘅已经重新搭箭,稳稳瞄住他的背。

"再走一步。"她说。

矮个停住了。

林中重新安静下来。阿羽用两人的套索反绑他们手腕,又从高个衣内摸出一片刻纹骨牌。骨牌上没有部落名号,只有几道像奔马又像长风的刻痕。他盯着看了片刻,眉头没有立刻松开——这纹样他在三河塬皮货生意里见过一次,只当是哪个北地散帐随手刻的记认,此刻却说不上确切是哪一支。他没有多想,将骨牌塞回原处。

"北边野帐的人?"风蘅问。

"大约。"阿羽说道,"正帐使者来观礼,会从猎门进,不会伏在林里数巡夜人的脚步。这两下加起来,猜个八九不离十。"

"他们想抓我。"

"他们先当你是侍女。抓回去能问路,也能卖。若后来知道你是谁,会更高兴。"

风蘅把下巴抬高一点,却没有露出害怕。她看着阿羽:"你从皮货棚一路跟着我?"

"从你第二次绕回同一堆木料开始。"

"我是在认路。"

"那堆木料大概很受用。"

风蘅冷冷看他一眼。阿羽脸上仍带着笑,眼睛却一直留意林外方向。远处已有犬叫,巡夜人显然听见了刚才的动静。

"你叫什么?"风蘅问。

"阿羽,替人搬皮。"

"搬皮的人都会用套索夺矛?"

"皮总得先从会跑的东西身上下来。"

"你知道我是谁?"

阿羽的目光从她被撕破的侍女旧衣扫到手中小弓:"一个不肯待在帘子里,又险些被人套走的姑娘。"

"放肆。"

"这句话倒像帛女。"

风蘅蓦地举弓。阿羽抬起双手,笑意未减,却也没有继续逼问。两人隔着几步夜草互相看着。风蘅知道他已猜出自己的身份;阿羽也知道,她若想喊人,只需高声说一句。可谁都没有将话说破。林外礼法森严。眼前却是两个被绑住的探子、三支射出去的箭和一件撕破的旧衣;这时,一张弓比身份更管用。

犬吠更近了。

阿羽从颈间取下一枚旧狼牙。狼牙中间原本便有一道暗裂,磨得久了,裂缝两侧都已发亮。他用小刀抵住旧裂,轻轻一撬,将牙分成两半,把较小的一半递给风蘅。

风蘅没有接:"这是何意?"

"若以后在林里遇见认得这牙的人,先给他看。未必能救命,至少能多说一句话。"

"你的人?"

"认得牙的人。"

"我为什么要收你的东西?"

阿羽看向她箭囊,沉默片刻,说道:"因为你只剩一支箭,而且插反了。"

风蘅低头。方才慌乱之中,最后一支箭果然箭羽朝下、骨尖向上,斜插在囊里。她耳根一热,伸手夺过半枚狼牙。

"我只是暂替你拿着。"

"好。"

"以后若有人持另一半来,也未必是你。"

阿羽脸上的笑淡了一点。这句话问得比她年纪更老,也比方才那三箭更叫人不敢轻视。

"所以先别信牙。"他说,"先看人。"

风蘅把狼牙握在手中:"若人也会骗人呢?"

"那便再看他做什么。"

林外已能看见火把光。阿羽指向左侧一条长草掩住的浅沟:"沿沟回去。别踩白石,石下有空洞,会响。到木料堆后再走明处,旁人只会当你是迷路的侍女。"

"你呢?"

"总得有人把这两位留给巡夜人。"

"他们会说见过我。"

阿羽低头撕下一块狐皮,将矮个的嘴堵住:"他们先得让鹿鸣台的人相信,自己潜进猎林只为看一个侍女。"

风蘅转身走出几步,又回头问:"阿羽是你的真名?"

"四帛女是你的真名?"

风蘅停了一瞬,随即明白他在说什么。她没有再问,钻进长草沟。半枚狼牙被攥在掌心,旧裂的尖角硌出一道红印,她走到木料堆后也没有丢掉。

阿羽等她的脚步完全消失,才朝林外吹了一声极短的哨。那声音像夜鸟受惊,只响了一下。他将两个探子拖到巡夜人必经的小路旁,自己从另一边退入草影。巡夜火把很快靠近,犬先嗅见血,叫声骤然密起来。

同一声哨,穿过外营,也传到兽棚。

阿易原本靠着草堆守夜。灰白马今日受过鼓声惊扰,睡得不稳,时不时用后蹄轻碰木栏。哨声落到阿易耳里时已经很淡,几乎分不清是鸟还是人,却像一根细针忽然刺进旧伤。

他睁开眼,眼前却不再是兽棚。

冷雨从黑林上方落下来,打在弓背上,也顺着他的额角往下淌。夜枭蹲在前方,肩背低伏,手掌压在泥地,像在听土里的声音。

"阿易,别动。"

古木阴影中,有什么从黑暗里慢慢剥离出来。先是一双低伏的眼,随后是暗金皮毛,最后是两根惨白长牙。那牙并不像寻常兽齿,倒像夜里生出的两截弯骨。

夜枭没有回头,只低声说:"看它的眼。别看牙。"

阿易握着弓,手指却一直在抖。雨声、兽息和自己的心跳混在一起,他听见牛筋弦在指腹下发出极细的颤音。

巨兽扑出。

夜枭也动了。

"放!"

阿易知道该松手,指尖却像冻在弦上。只迟了半息,黑林里便有血溅到一丛苍白小花上。灰白马忽然在近处嘶鸣。阿易猛地惊醒,手里仍抓着一把干草,草茎刺破掌心。他坐在黑暗中喘了几口气,才分清木栏、料槽与马的影子。掌中有血,也有阿云留在药包里的青叶气味。

远处有人高喊:"猎林拿到探子了!"

兽棚管事从毡子里钻出来,披衣便骂:"都不许出去!明日开猎,少一匹马,我拿你们填槽!"

阿易没有动。他听见犬吠由远及近,听见巡夜人拖着伤者从棚外经过,也听见马因血味而不安地踏地。他起身走到灰白马旁,将手掌放在它能闻见的地方,自己却久久没有平静下来。

药棚也被叫醒了。

辛婆披着旧衣出来,头发只随手挽了一半,见人抬进两个被绑的陌生男人,先骂巡夜人不该把满脚泥踩进棚,又骂伤者偏挑开猎前夜流血。阿云已经点亮陶灯,取水、煮布、分药,没有多问一句。

高个探子小腿中箭,肩头还有擦伤。短箭尚未拔出,箭杆普通,骨尖也寻常,看不出出自哪一部。辛婆摸过伤处,让阿云按住他膝上。

那人疼得浑身绷紧,仍用凶狠目光盯着阿云。阿云并不避让,只在辛婆拔箭时稳稳压住他的腿。箭头入肉不深,却避开了腿后最粗的筋。她看了一眼伤口,又看了一眼箭。

"看伤。"辛婆说道,"别看人。"

"我在看箭走到哪里。"

"箭已经到了。你只管它怎么出来。"

阿云低下头,用温水洗去伤口旁的泥和血。巡夜人站在一旁不断追问这两人的来处,辛婆不耐烦地将人赶出药棚:"要问等他不流血再问。若现在死了,你们便问尸首。"

外人退去以后,药棚里只剩火声、喘息与药草被捣碎的闷响。阿云给一个敌人敷药,手仍同医治梅云镇乡邻时一样稳。她不知道这支箭是谁射的,也不知道被箭救下的人是谁。她只知道伤者若筋断了,往后便会瘸;若泥留在肉里,几日后便可能发热死去。

"你不怕他?"辛婆问。

阿云将布条收紧:"绑着呢。"

辛婆哼了一声:"没绑的人更该怕。"

贵人棚早已空了,鹿鸣台内庭却仍亮着一盏小灯。阿苇见风蘅从送旧帛的小门回来,腿一软,险些坐到地上。她先摸风蘅肩背,又看她手臂,发现没有血才敢喘气。

"衣裳怎么破了?"

"树枝。"

"箭呢?"

"射树了。"

"树会抓人?"

"今夜会。"

阿苇看出她不肯说,只能帮她换下湿衣。风蘅摊开右手时,半枚狼牙从掌心露出来,牙边那道旧裂染着一点她自己的血。

"这又是从哪棵树上长的?"

风蘅看了她一眼,将狼牙收入贴身小袋:"树走错的地方。"

阿苇听得发愣。风蘅却坐到灯下,拿起一根细麻绳,重新量那半枚牙上的裂口。她量得很认真,像是要确认世上是否真有另一半能够与它严丝合缝。

皮货棚里,老皮叔也没有睡。

阿羽回来时,他正坐在货架旁磨一把剥皮骨刀。刀磨得沙沙响,阿羽在棚口站了片刻,才若无其事地进去。

"解手解到猎林去了?"老皮叔问。

"路远。"

"再远一点,便能解到祖坟上。"

阿羽坐下,拍掉裤腿草屑。老皮叔目光落到他颈间,磨刀的手停了。

"牙呢?"

"裂了。"

"裂下来的那半呢?"

阿羽往鹿鸣台白墙方向看了一眼。

老皮叔闭上眼,缓缓吸了口气:"那边是帛女住的地方。"

"我知道。"

"知道还给?"

"她先拿箭救了自己。"

老皮叔沉默半晌,重新磨起骨刀,声音比先前更低:"能救自己的人,往往更不肯让旁人替她做主。你记着。"

阿羽摸了摸颈间剩下的半牙:"记着了。"

这一夜,两个北方探子被押进鹿鸣台外牢,外营却没有因此停下。乐棚仍要试鼓,兽棚仍要喂马,司礼妇明日仍会拿木尺等在帛车旁。只有少数人知道,猎林里已经有人穿过了诸部观礼的笑脸,来量鹿鸣台的道路和守夜间隙。

阿易没有再睡。阿云洗净手上的血,将用过的污布埋进灰里。风蘅把半枚狼牙贴身藏好。阿羽靠在皮货棚柱旁闭上眼,像从未离开过。

秋猎还有两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