鱼龙记 · 第一部:鹿鸣之野
008. 猎门
所有文字、设定、人物、翻译、插图、音乐、视频与衍生权利均由 Dahan Studio 保留。
秋猎前一日,鹿鸣台洗猎门。
猎门原本只是北坡路上的两根老木。上父年轻时带家人出猎,进山前在木上挂几束鹿草,回来时把猎得的兽角倚在门脚,便算谢过山林。后来诸部来观猎,门上挂的东西一年多过一年:白鹿人的白尾毛,墨龟人的鱼骨片,赤鹰人的铜铃,青蛇人的旧蛇蜕,还有有垣猎手留下的角、牙、羽与断弦。两根木柱也换过三回,越换越粗,地下埋得越深,仿佛门越重,门内的人便越安稳。
天还未亮,洗门人就抬来热水,扫尘、搓洗旧血与鸟粪,换掉被雨水泡软的麻结。祭棚送来一盆煮过香草的水,说要洗去不祥;青蛇药妇闻过,直言这水香得招虫。司礼妇听见,脸色不好看,泥婆却在旁边笑,说虫若也懂礼,明日该先在猎门外排队。
猎门内外因此热闹了一早。贵人车道洒水压尘,兽棚将猎马和献兽逐一牵来验看,乐棚试鼓,祭棚点器,粮车从南边田道接连进入外营。运粟的田人经过门下都低着头看车轴,生怕轮毂偏在这里,耽误明日开猎,平白挨管役一顿骂。灰额听送水人说过,猎门再往里那道弯墙叫鹿角门,外来人进去要拐两次,肩上的担子常先撞墙,人还没见到上父,火气先被墙磨掉一半——他学着豆蹄当日的腔调说给旁人听,说豆蹄挨过垣士一句"门直,死人也直着进",从此再不敢当面说门坏,只敢在背后嘀咕有垣人的墙会拐弯,心眼大概也是跟墙学的。
阿易在兽棚忙了一夜,天亮以后仍不得歇。几匹马被猎林探子的血气和犬吠惊过,清晨又听见鼓声,脾气比平常暴躁。豆蹄是兽棚里年纪最小的马童,端着水走到哪里洒到哪里,嘴却一刻不停。
"你说猎门洗得这么干净,马看得出么?"
阿易正给灰白马梳开鬃毛里的草结,没有回答。豆蹄又道:"我看不出。昨夜那边还有一摊鸟粪,今早不见了。若不是我亲眼见过,便像它从没拉过。"
兽棚老人驼昆从后面一脚踢在他小腿上:"少替鸟记功。把水端稳。"
豆蹄被踢得一歪,半盆水全泼到驼昆脚上。驼昆低头看了看湿透的草鞋,半晌没有说话。豆蹄立刻抱盆跑远。阿易忍了一下,还是低头笑了。
这是他进入鹿鸣台以后,第一次在做活时笑。
献兽队伍中有一头白鹿始终不肯过门。那鹿是白鹿部早些时候送来的,毛色很净,角尚未长全,颈上系着染白的草绳。两个马童在前拉,管役在后推,它却将四蹄钉进泥里,越拉越惊,眼白渐渐露出来。
"拖过去!"管役急道,"误了验门,谁担得起?"
白鹿猛地后退,险些撞翻香草水盆。阿易放下手里的活,走到门侧看了片刻。猎门右柱昨夜新挂一张狼皮,皮尚未完全阴干,风从右向左吹,正把残余血腥压到鹿鼻前;乐棚鼓声又从门后传来,鹿看不见危险从何处来,只知道前面全是狼与雷。
"先停鼓。"阿易说。
管役转头看他:"你算什么人?"
"撤右边狼皮,从左侧遮眼过去。"
"一头鹿也值得停鼓?"
身后有人说道:"试一试。"
明少主不知何时来到猎门。他今日外罩浅褐猎衣,腰间只挂一枚木牌,身边跟着记物小册人和两名死士。明少主说话仍温和,管役却立刻命乐棚停鼓,又叫人摘下狼皮。
阿易用旧毡挡住白鹿右侧视线,没有拉它,只将手掌轻压在鹿颈边,等它鼻息缓下来以后向左迈出一步。白鹿试探着跟了一步,第二步仍有迟疑,第三步终于越过门下那片阴影。待它走远,乐棚重新击鼓,它只是回头看了一眼,没有再挣。
明少主问:"你在山里常驯鹿?"
"不驯。"
"那怎么知道?"
"被追的东西,先怕闻不见、看不见的。"
明少主看了一眼重新挂起的狼皮,又看向猎门内外忙碌的人。片刻后,他笑道:"人也差不多。"
阿易没有接话。
明少主也不在意,只吩咐兽棚管事:"开猎时让他跟献兽队。别再叫他去扛木,摔坏了手,马又要发疯。"
小册人在木片上添了一道短痕。阿易看见了,却没问刻的是什么,只牵着白鹿退到兽棚边。明少主也继续向粮车与来客处走去,片刻以后便被礼官、粮脚和几名争棚位的外族人围住。
鹿鸣台内庭也在洗门。八辆帛车在细砂地上排成一线,一遍遍演习上车、扶帘、低首、下车的礼数,司礼妇拿着木尺,每一只脚落在哪里都要盯。长姐风照做得最稳,扶帘不高不低,低首既不显畏缩,也不显傲慢。妹妹们各有各的不耐烦——有人走得太慢,有人不自觉往车影里退,有人揉着一片从药棚顺来的干叶,指腹一直没停。司礼妇咳一声,那只手才乖乖放回该放的位置。
风蘅今日出奇安静。她按规矩扶帘,按规矩低头,连鞋尖露出的地方也恰好。阿苇站在她车旁,袖中藏着从空皮货棚捡回的短黑毛,心里比昨夜守门时还虚。司礼妇却很满意,以为猎林探子的事终于叫四帛女懂得害怕。
一个妹妹凑过来,小声问:"你病了?"
"你才病了。"
"你今日太听话。"
风蘅看着她:"听话也要治?"
那姑娘认真想了想:"若是你,得治。"
旁边最小的妹妹没忍住笑出声,又怕司礼妇听见,赶紧把笑憋回去,脸涨得通红。风照回头看了她们一眼,没有责备,只让侍女把车帘略抬高些。天气并不热,帘中却闷。
上父就在这时来到内庭。
他没有用秋猎新车,仍坐那辆修过多次的旧车。车轮外沿补过一块异色木,车辕也留下旧日磕碰的凹痕。内庭众人见他都低头,其中有敬,也有怕——更多人记得这些年的沟渠、田地与折戈口外的白骨,记得自己最穷困时从鹿鸣台领过的那碗粟。
风照上前扶父亲下车。上父拍了拍长女的手,先问她昨夜睡得如何,又看见帘子压得太低,转头对司礼妇说:"今日风好,别把孩子们闷坏。"
司礼妇的木尺在手里僵了一下。车内几个人都笑了,风蘅笑得最明显,风照咳了一声,她才收住。
上父挨辆车问女儿的话,问得琐碎又认真——听说哪个铜铃裂了,便让人立刻换下;见最小的女儿鞋带松了,亲自牵她下车,看着系好才放手。到了第四辆车前,他停下脚步。
"蘅儿呢?"他说,"昨日又嫌闷了?"
风蘅隔着帘道:"没有。"
上父笑道:"没有才怪。"
"既知道,何必还问。"
"总得听你亲口抱怨,才知道今日还好好的。"
风蘅原本准备了一肚子顶嘴的话,听见这句却安静下来。上父答应猎后给她留一匹小马去北坡跑半日,她刚要欢喜,明少主在旁边说道:"兽棚那匹灰白马很合四姐心意,只是野性未尽,得先叫人试过。"
"野性未尽才好。"风蘅说。
"四姐昨夜还没见够野性?"
帘内静了一瞬。风蘅手指下意识按住贴身小袋里的半牙。
"明弟管得越来越宽。"她说。
明少主笑道:"上父叫我管秋猎,四姐若在猎期受伤,也算我的错。"
"那便把错先记着。"
上父听他们斗嘴,只当姐弟亲近,笑着叫明少主别样样操心。明少主恭敬应下,转身扶父亲去看祭席。风照看着弟弟背影,没有说话。
大萨满走在最后。他今日没有披繁重祭衣,只着旧深衣,手中拄一根磨亮的骨杖。那只翅下夹着灰羽的白羽乌鸟停在车辕上,不时歪头看人,先看风蘅的袖口,又朝通往内药房的小门叫了一声。
辛婆恰从门后进来,阿云背着药篓跟在她身后。阿云第一次进入鹿鸣台内庭。这里的黄土扫得极净,水渠窄而平直,连树枝也像被要求只朝合宜的方向生长。她不敢四处看,却仍看见成列帛车、司礼妇手中的木尺、上父那辆修补过的旧车,也看见站在上父身边的明少主,此时正低眉扶父,看起来只是一个周全孝顺的儿子。
"眼睛收着。"辛婆低声提醒。
阿云立刻低头。
二人沿侧廊进入一间不大的小屋。屋中有常年不散的药气,窗只开了一半,桌边放着一只喝剩的粟羹碗。一个年纪与风蘅相近的少女披着软麻坐在榻边,脸色偏白,手腕也细,神情却并不怯弱。
她叫荀,是上父之女,却不在八辆帛车之中。有垣旧俗里,帛女必须由母族、大萨满与上父共同授名,再经过数年守礼,方可列入帛车。荀幼年病弱,几次险些夭折,上父始终不肯让她受那些繁礼,只许她跟药房学习草木。可正因她不列帛车、又有"药女"之名,外部诸族反而更爱将种种传言附在她身上,仿佛一个病弱少女真能替谁挡住寒风、疫病与饥荒。
辛婆上前行礼,把安神药放在案上。荀没有先看药,而是看向阿云。
"新来的?"
"外药棚童仆。"辛婆说,"手还算稳。"
荀打量阿云片刻,忽然问:"外营是什么味道?"
阿云一怔。
"姑娘问你,便答。"辛婆道。
阿云想了想:"马汗,湿土,药烟。还有烤肉。"
荀听得很认真:"真好。"
"那些味道混在一起,并不好闻。"
"总比只闻见药好。"
阿云抬眼看她。少女身上没有帛女被众人簇拥的气势,更像一株久置屋内、仍想朝窗缝生长的草。荀又问了几句药棚的事,随后忽然说道:"你不是男孩。"
阿云手里的药碗轻轻晃了一下。
辛婆的眼神也变了,却没有出声。
荀将声音放低:"别怕。我只是看见你拿药碗的手。男药童挨骂多,指节大多硬;你这双手是磨药磨出来的,未常挨棍。"
阿云沉默片刻:"我是药童。"
"那便先做药童。"荀说道。
辛婆像什么也没听见,只叫阿云把药递过去。荀喝了一口便皱眉,阿云下意识说苦才有用。荀抬头看她,忽然笑了:"你说话像风药。只是她说完以后,还会再加一勺苦的。"
鼓声从外庭传来,荀随即咳起来。阿云上前扶住她,先让她含住一片甘草,再用手掌缓慢拍背。她没有因为这是上父的女儿便慌乱,也没有因荀看穿身份便乱了次序。辛婆站在旁边,看着她一连串动作,脸上仍不好看,眼底却松了一点。
等咳声平下去,荀问:"明日帛车都要出门么?"
"都要。"辛婆答。
"她们不喜欢被看。"
"那是礼。"
荀望着窗外一小段白墙:"礼也会疼么?"
辛婆收拾药具,没有回答。阿云也没有回答。
外庭中,诸部来客正在依次过猎门。青蛇药队的火最小,怕烟熏坏了药,只用干芦芯慢慢煨水。带队药师阿缠眉间有一道细青纹,说话不快,眼睛却总能先看到不该被人看见的地方。白日进猎门时,他见过阿云一眼;那个瘦小药童背篓的方式与鹿鸣台童仆不同,挑药根时先闻断口,不先看叶色。
"买来的。"他对身旁药贩说。
"买来的又如何?"
"会看根的人,落在不会看人的地方,可惜。"
"带走?"
阿缠将药篓里探头的小蛇轻轻按回竹筒:"鹿鸣台不是三河塬。看见一味药,不等于能伸手采。"
墨龟盐商贝三坐在车辕边拨贝,一枚枚在两只陶碗间移动,念叨着盐价该抬到白鹿人骂娘还肯掏贝的地步。有人问起梅云镇的消息,他压低声音:"两个云家女儿在乱中失散,也有人说都死了。盐路上的血不会凭空干掉,总有人知道它流到哪条沟里。"
赤鹰的火棚最亮,铜扣与小铜铃摆在毡上,年轻铜匠赤铎却没看自家货,只拿一把铜削刀反复削一截带毛刺的硬木,嘴里念叨着"不是铜,也不是石"。师兄嫌他念叨得烦,一脚踹来,他抱着木头躲开,仍舍不得丢。
兽棚里,阿易正给白鹿使团的马添草。寒草地的马与鹿鸣台圈养马不同,吃上几口便会抬头,耳朵始终朝风里转。他替一匹母马解开磨伤颈毛的绳结时,看见远处有个陌生男人站在粮车阴影下——穿着有垣运草人的旧衣,脚上却是北野常用的高皮靴,靴底黏着猎林黑泥。那人并不靠近白鹿营,只在使团首领入帐以后,朝那边看了很久。
阿易想起昨夜送往药棚的探子,想起同样的黑泥与皮靴。他没有出声。一个买来的杂役若随意指认来客,最先被捆住的多半是自己。他只把草料换到另一侧,让躁动的马头避开那人留下的气味。陌生男人很快消失在粮车后。
药棚中,辛婆也在为诸部到来做准备,把止血草、解酒根和治腹痛的干叶分别放到近处,又命阿云多烧两罐水。
"白鹿人喝酒像往肚里倒河,赤鹰人喝完爱争火,墨龟人一边喊疼一边问药能不能少收贝。"她说,"今晚别睡死。有人打架,你先看谁流血多,别管谁骂得响。"
阿云问:"青蛇人呢?"
"他们自己带药。若来找我们,便不是伤,是事。"
辛婆说完,将一只小药箱递给她:"跟我进内药房。荀姑娘又咳了。"
荀的小屋只点一盏油灯。窗外看不见诸部营火,只能看见白墙上被风吹动的藤影。阿云进门时,她正竭力压住咳声,越怕惊动别人,呼吸越乱。阿云放下药箱,先替她顺背,又取一小片甘草让她含住。
"外头来了很多人?"荀缓过气后问。
"很多。白鹿也来了。"
"他们都很高么?"
阿云认真想了一下:"有高的,也有不高的。"
荀笑起来,笑到一半又咳。阿云忙扶住她,待呼吸平稳才说:"笑也慢些。"
"你答话很不讨人喜欢。"
"我没见过几个,不能都说高。"
荀望着她,神情渐渐安静:"听说北地的风能把人的话吹回肚子里。"
"那便少说。"
"你倒适合去。"
阿云的手停了一瞬。辛婆在旁边收药,立刻皱眉道:"姑娘别拿这种话吓药童。"
荀垂下眼:"我只是想,若真有人非要去,至少该是能活下来的人。"
屋中无人接话。白鹿人多年来都想求取"药女",这个名字一直落在荀身上——荀出生时逢一场疫病,幼年数次病危又活下来,旧盟巫者遂将她说成替人受病的女儿。传言传到寒草地,渐渐变成只要药女入帐,牲口便少疫、孩子便少夭。草场会枯,清水会坏,医药更是处处短缺;把这些病痛交给一个女子,听起来容易得多。
"若他们来要你,上父会给吗?"阿云终于问。
荀看着窗上藤影:"父亲舍不得。"
她停了停,又说:"可鹿鸣台未必舍不得。"
黄昏时,最后一车粟过了猎门。洗净的门柱挂满各部之物,门脚却仍留着车轮带来的泥。洗门人想再擦一次,明少主叫住了他。
"不必。"他说,"明日还会脏。"
上父听见,笑道:"门本就是给人过的。太干净,反倒像不许人走。"
明少主也笑着应是。
夜色落下以前,八辆帛车收回内庭。风蘅从阿苇口中得知皮货车已经向东南离开,只说了一句骗子,便再未问。阿易在兽棚裂缝里收起阿羽留下的骨哨,阿云则将荀喝过的药碗带回外药棚清洗。
猎门没有关。明日天亮,各部、帛车、猎犬、献兽和鹿鸣台积攒多年的目光,都将从这里经过。
*
秋猎前夜,鹿鸣台没有一处真正安静。
猎门已经洗过,帛幔已经挂齐,祭棚里的陶器、骨器与几件旧铜器也都擦净。可越是临近开猎,外营越像一口将沸的锅。泥婆把汤锅支在路口,锅里煮着碎肉、野葱和几样说不出名字的根。一个白鹿年轻人拿半张湿羊皮想换一整碗,被她啐了一句"风吹过你,你也不是干肉",最后还是舀了满满一勺,只从羊皮边缘割走一条抵账。那年轻人捧碗喝得飞快,热气遮住了脸上几道风裂口子。
白鹿使团就在此时过了猎门。他们来自东偏北的寒草地,与昨夜潜入猎林的正北野帐并非一支——白鹿人守着几片旧草场、浅河与冬季避风的低谷,也有自己的正帐、长老和旧盟。为首的老人叫逐水昂,头发编成数条细辫。随行年轻首领鹿戎眼睛始终在动,先看猎门守卫,再看粮车,最后落在一队刚卸下的新粟上。
"逐水长者远来,鹿鸣台有失远迎。"明少主在门下行礼。
逐水昂扶胸回礼:"上父仁名,寒草地也听得见。有垣开秋猎,白鹿不敢不到。"
"北地今年风早?"明少主问。
"风早,草短,牲口掉膘。"
"那便多留几日。鹿鸣台有粟,也有酒。"
鹿戎忽然说道:"还有好帛。"
有垣随从神色微变。明少主只笑道:"织棚今年确实得了几匹好帛。"
"我说的不是织棚之物。"
逐水昂看了年轻人一眼:"寒草地风大,年轻人的舌头常被吹得走在脑子前头。"
鹿戎不再说话。明少主也没有追问,只命人领他们去白鹿营地。跟在明少主身后的一名随从用骨针在薄木片上刻下几道记号,既记来马与羊皮,也记鹿戎方才那句话。
夜深以前,上父在高处小屋召见逐水昂。屋内没有许多人。大萨满坐在侧席,明少主侍立在父亲身后,风照奉过热水便退到帘后。逐水昂先谈旧盟,谈上父当年守折戈口时白鹿送过的马,也谈寒草地今年死去的羊羔和患咳病的孩子。
"若鹿鸣台与白鹿亲上加亲,"逐水昂说,"北路可安,寒草地可安,粮路、马路也都可安。"
上父捧着陶杯,沉默片刻:"你说的亲,是谁?"
"白鹿少主愿求药女荀。"
帘后,风照手指微微一紧。
上父脸色沉下来:"荀不列帛车,也受不得北地风。"
"药女之名早在旧盟之中。"
"那是旁人给她的名,不是她自己求的。"
逐水昂仍低着头:"寒草地有好马、厚毡与最暖的白羊皮。逐水会敬她。"
上父摇头:"风能吹透毡,也能吹进骨头。她自小咳病,去不得。"
屋中静了片刻。大萨满忽然问:"白鹿今年草短?"
"是。"
"病童多?"
逐水昂迟疑一下:"是。"
"那便先谈粮和药。"大萨满说,"人不是饿时才想起割的草。"
上父看向他,眼中有感激。逐水昂知道今日无法再进,只得答应明日观猎以后再议。明少主始终没有插话,只在逐水昂离开后替父亲添水。
"他们还是想要人。"上父叹道。
"他们也确实缺药、缺粮。"明少主说道。
"缺什么便换什么,何必把一个孩子带走。"
明少主低头:"上父说得是。明日诸部都在,我会让白鹿守礼。"
上父看着儿子,神色稍缓:"你安排得周全。"
大萨满没有再说话,只是望着窗外沉了很久的天色。
同一时刻,八帛女正在女室共用晚食。秋猎前夜按旧礼不食重肉,只喝粟羹,配几碟盐渍野菜。最小的妹妹嫌菜咸,偷偷把自己那碟推给旁边姐姐,那姐姐也不肯要,推来推去,最后落到风蘅面前。
风蘅尝了一口,皱眉:"墨龟人是把海倒进碟里了?"
一个姐姐道:"盐多能存久。"
"这碟菜大概想活到明年。"
最小的妹妹笑得伏在旁人肩上。风照也笑,却很快叫妹妹们坐好,明日天不亮便要起身,若再闹,司礼妇又有话说。
有人望着灯焰,轻声问:"白鹿这次仍是为荀来么?"
一个与荀亲近的姐姐放下羹匙:"他们要的不是荀,是他们自己想出来的药女。"
"可被带走的是荀。"
屋里安静下来。风蘅摸了摸衣内半牙,问:"若上父不肯呢?"
风照说:"上父会先拖。他不会轻易许人,也不会当众撕旧盟。"
"明弟呢?"
风照没有立即回答。
"他会先看什么对鹿鸣台最好。"她终于说。
风蘅冷笑:"那我们呢?"
"我们也在鹿鸣台里。"
"在里面,和属于它,不是一回事。"
风照看着她,最后只把妹妹推远的盐菜拿到自己面前,慢慢吃了一口。
夜深处,小巫女端水回祭棚,沿途看见许多细小之事:阿易在马槽裂缝里藏起一片骨哨,阿云煎药时多放一味苦姜,阿苇把短黑毛交给风蘅,一个穿运草人旧衣的陌生男人从白鹿营外绕过,消失在北侧暗处。
她将水盘放到大萨满面前,低声说:"今夜的风从几边来。"
大萨满看着不断轻晃的水面:"风本就从四面来。"
"明日还猎么?"
"田已收,客已到,门已开。"大萨满说道,"不猎,众人会比猎时更乱。"
外营的火一堆堆暗下去。马仍偶尔刨地,犬在梦里低吠,猎林中则有不知名的鸟叫了两声。明少主站在白土墙边,看着火光之间的道路、货物和人影,没有下令大搜——明日开猎,任何惊动都可能被各部当成鹿鸣台心虚。他只让人多添两名守粮人,又将猎门换岗提前半刻。
墙下,谁也没有留意,门边又多了一道需要报问才能越过的木绳。
秋猎尚未开始。所有人却已经带着各自想要的东西,走进了猎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