鱼龙记 · 第一部:鹿鸣之野
009. 开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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秋猎第一日,天亮得很慢。
东边先泛起鱼腹似的冷白,随后云层边缘被照出一圈淡金。太阳尚未完全露出,周围已浮起一道薄薄白环,像有人用湿手指在天幕上抹了一圈。最先发现的是赶犬童子。他仰着头看得忘了手中皮绳,三条猎犬同时扑向一块掉在泥里的肉骨,险些把他拖倒。
"天上也有门!"他喊。
外营中许多人跟着抬头。有人说是神眼,有人说是祖灵围日,也有人说是水气受寒。泥婆端着热汤从棚里出来,看了一会儿,断言那是天锅用久了生出的垢,被青蛇药妇骂得赶紧闭嘴。她嘴上闭了,仍把这句话告诉了每一个来买汤的人。
白环既未散去,也没有更亮,只静静套在初升日边。马群比人更早觉出天气与往常不同,纷纷抬头嗅风;猎犬也少了平日的狂吠,偶尔从喉间滚出低声。阿易牵着昨日过门的白鹿站在兽棚外,能感觉到鹿颈下的皮肉一直轻颤。它并不懂人如何解释天象,只知道清晨风里混着许多陌生兽皮、火烟和将要流出的血。
猎门前,诸部已按有垣划定的位置列队。有垣猎队居中,身后是粮车、祭器和一排持长竿的驱兽人。白鹿骑手列在东偏北侧,马头都朝外,骨牌在胸前轻碰;墨龟人守靠河的一边,盐袋与贝饰收拾得整齐,多数人看起来不像来猎,倒像等着猎物自己变成价钱;赤鹰猎手靠山道,短皮衣下露出粗壮手臂,矛上的铜扣在晨光中泛青;青蛇人则站在南侧湿沟旁,药篓和细长竹筒背在身后,鞋底缠着防滑草绳。
正北野帐没有公开队伍。昨夜被捕的两个探子也未出现在任何人的话里,仿佛猎林中的血只是一次无关紧要的意外。可明少主已将猎门守卫换过一轮,靠北粮道也多了两名装作搬袋的死士。
大萨满坐在祭棚前,面前放着一盘清水。天上白环落入水里,被晨风割得时断时续。那只白羽乌鸟停在木架上,翅下灰羽不时抖动。
明少主走到他身旁,低声问:"此象该如何说?"
大萨满没有立即回答。他看着水,也看着猎门前那些已经开始互相观察的人。
"天只显出来。"他说,"如何说,是人的事。"
"若不说,旁人也会说。"
"所以你准备怎么说?"
明少主抬眼望向白环:"诸部同在一门,日边有环。说成同心,至少今日无人会反驳。"
大萨满看了他一眼:"少主取意很快。"
"开猎事多,慢了便有人替我取。"
他行礼退下。大萨满没有赞同,也没有阻拦。
鹿鸣台内门打开时,喧闹自行低了下去。上父的旧车先从门中出来。车木因多年风雨颜色深浅不一,车辕修过,轮沿也补过,远不如这几日新制的礼车齐整。可许多人看见它便低头。田人记得鹿鸣台饥年开仓,旧兵记得折戈口外上父同他们一起背土筑墙,归顺的流民也记得初来时那一句"先吃一碗再说"。
风照扶父亲下车。上父背已弯了些,手却仍稳。他看见猎门上新挂的鹿角,笑道:"挂高了。你们小时候追狗,能从底下钻过去。"
"如今人多,角也多了。"风照答。
"礼也多了。"
明少主扶住父亲另一侧:"上父若觉得繁,明年可以减。"
上父摇头:"人多了,没有礼便乱。只是要记着,秋猎起初是让一家人出来透气,不是叫所有人憋住气。"
高棚中的风蘅听见这话,手指在膝上轻轻一动。阿苇站在车旁,不敢看她。昨日司礼妇才说过帛女行礼时不可乱动,今日上父却亲口说不要憋气,究竟听谁的,实在叫侍女为难。
八辆帛车依次停入高棚。车帘低垂,普通人只能看见帘影、衣袖与偶尔露出的手。正因为看不清,人群中的目光反而更加殷切。
风照仍坐得最稳。风蕤隔帘看了一眼日边白环,轻声说环也像一只圈,随即把帘放下。风药无心看天,只不断朝内药房方向张望,担心荀昨夜的咳。风蘅听见白鹿骨牌声,先想到的却是已向东南离去的阿羽;她摸了摸贴身半牙,又嫌自己无端想起一个骗子,立刻将手收回。
风绥不看帛车外的人,只问侍女白鹿此次带来多少马与皮。风炉盯着猎门新换的铜铃,认为其中一枚浇得太薄。风眇闭眼听过片刻,说白鹿队伍里有两匹空鞍马,蹄声比有人骑时轻。最小的风素则一直望着明少主。她看见兄长在猎门、祭棚和上父之间来回安排,人人听见他的话便各归其位,眼中尽是年幼妹妹对兄长毫无保留的崇拜。
荀没有坐帛车,也没有到高棚。
她清晨见风便咳,辛婆让她留在内药房。风药派侍女来问过两次,第二次还送来一小包自己配的止咳叶,被辛婆闻过后嫌弃地拨掉一半,说三帛女再多添一味,病人便不是咳死,是苦死。
阿云留在荀身旁守药。她能留在内层,并非因为谁已经特别看重她,只因荀喝她煎的药确实咳得轻些,辛婆今日又要照看外营伤者,分不出另一双稳手。
小屋的侧窗只能看见一角天空。荀捧着温水,问:"他们都跪下了么?"
阿云侧耳听外面的声音:"像是。"
"跪久了膝会疼。"
"有药。"
荀笑了一下:"你什么都有药?"
阿云想起乌医者,低声说道:"也有没药的。"
"比如?"
"命。"
荀看了她一会儿,没有追问。她的手很凉,握住温碗也暖得慢。外头众人正等着看帛女、旧弓和天象,她却只想知道墙外的风究竟有没有传言中那么大。
猎门前,祭土开始。
上父亲手从陶罐中抓起一把新粟,撒在门下黄土里。粟粒落地的声音很轻,近处人却都低头看着。有垣早年没有足够牲畜可以年年祭杀,便用新粟祭土;后来粮多了、牲口也多了,上父仍不肯改。他说血只能告诉土地死了什么,粟才告诉土地来年还想活什么。
"取猎有度,不绝其种;开围有礼,不忘其来。"
上父声音不高,猎门附近却静得能听清。大萨满随后点燃三只祭盘,盘中分别放着干蒿、松脂与湿草根,火色、烟色各不相同。风从北侧压来,三股烟先直后斜,一齐偏向白鹿队伍。
鹿戎身后有人低声说这是北地得兆。有垣礼官一时不知如何接,明少主已经抬手示意鼓声停下。
"风送北宾,旧盟长在。"他高声说道。
一句话将可能只属于白鹿的吉兆变成了鹿鸣台接待宾客的礼。白鹿使团只能扶胸低头,有垣众人也跟着应和。大萨满坐在烟后,没有说这解释对,也没有说错,只看见上父望向儿子的眼神里多了一点欣慰。
开猎第一箭仍由上父射。
捧弓人越过饰有铜片的新礼弓,拿来一张磨得发亮的旧木弓。那弓陪上父守过折戈口,也在鹿鸣台最穷的时候猎过鹿。弓背留有补裂的缠筋,弦却换过许多次。上父接过弓时,周围许多年老者都认了出来。
明少主上前半步想扶,上父摆了摆手。
"这张还拉得动。"
他搭箭,开弓。手臂已经不如年轻时有力,弓弦拉到一半时轻轻发颤。风照在一旁看着,嘴唇微抿;风蘅也隔着帘缝向外望。上父停了一息,才将旧弓拉满。
箭离弦,越过猎门,钉入土靶。并非正中,却扎得稳。人群先静,随后欢呼。有垣田人拍手,旧兵以弓击地,诸部也拍刀、拍骨牌与铜扣。上父放下弓,呼吸略重,脸上却有年轻时才有的笑意。
明少主立于父亲身后,仰头看了一眼仍未散尽的白环,高声道:"日环诸部,上父开围!"
欢呼声再起。
阿易站在兽棚边,没有看明少主,也没有看天。他只看手中白鹿。欢呼响起时,白鹿猛地向后缩,颈绳立刻绷紧。它的黑眼中倒映着祭火、人群与猎门上挂起的角牙,四蹄在泥里不断寻找退路。阿易松开一点绳,没有让它挣脱,也没有把绳拉死。他忽然觉得,今日所有人都在看将要进入林中的猎手,只有这头鹿知道开猎真正意味着什么。
上父射过第一箭,诸部首领依次向土靶献箭。白鹿骑手善射,鹿戎的箭几乎贴着上父旧箭钉入;赤鹰人的重箭落点略低,箭身却深陷土中;青蛇人献的是一支细箭,箭头涂着无毒药汁,只作辨识;墨龟贝三不善弓,拉弦时手一滑,箭落在靶前三步。
周围有人忍笑。贝三却面不改色:"墨龟人下水猎,猎物若站在土上,是它占便宜。"
泥婆在人群后笑得汤都洒了。
献箭以后,有垣驱兽人先入林。他们不急着追猎,而是检查昨日布好的矮栅、绳网与火道。猎犬被分成三路,每路都有熟悉不同地形的人带领。白鹿骑手见有垣人层层传令,已有些不耐;赤鹰人沉默看着木栅位置;青蛇人则先去辨风,免得药烟反吹伤人。
阿易牵献鹿经过猎门时,灰白马在另一侧忽然打了个响鼻。两匹兽隔着人群同时转头,像听见了某种远处声音。阿易也停了一瞬。
很远的北边,似乎有一声兽吼从风中滚过。那声音太低,转眼便被鼓声盖住。旁人没有反应,白鹿也只是颤得更厉害。阿易抬头望向猎林深处,想起梦里暗金皮毛与惨白长牙,又想起自己迟了半息仍未放出的箭。
"走!"管役在后面催促。
阿易低头,牵鹿继续过门。
大萨满身旁的白羽乌鸟忽然张开翅膀,没有飞,只朝北侧叫了一声。大萨满也抬起头。他没有听见阿易所听见的兽吼,只看见猎门下那个山里少年停了极短一瞬。
"他叫什么?"他问小巫女。
小巫女查了查送来的杂役木片:"没有名。木片上只有竖痕、马头和一道短刻。"
大萨满看着那几道记号:"没有名的人,最容易被旁人取名。"
开围鼓终于响起。
第一通鼓,猎门外的人让开道路。第二通鼓,三路猎犬同时放绳,犬群贴着地面冲向猎林。第三通鼓,白鹿骑手、有垣猎队与赤鹰猎手依序入林,马蹄踏过撒有新粟的黄土,将粟粒、泥和昨夜尚未干净的血迹一同踩进地下。
高棚中,风蘅终于将车帘掀开半指。她没能看见阿羽,只看见无数人的背影向林中远去。风药已在问今日药棚准备了多少止血草。
明少主站在猎门下,逐一接过传令。他的声音不高,动作也不急。第一只兽尚未倒下,他手里已经叠了三块传令木片,第四个递令的人正从林口跑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