鱼龙记 · 第一部:鹿鸣之野

010. 围场

发布于 2026年7月31日 20:42 · 更新于 2026年7月31日 20:42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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秋猎第二日,白鹿人先嫌礼慢。

晨雾还压在猎林低处,有垣礼官已经让诸部在猎门外重新列队。昨日进林时谁在前,今日仍须在前;猎得多少、伤了几人、用过哪处水口,也要逐一报清。鹿戎坐在马上等得不耐,手中短矛转了一圈又一圈,他身后的年轻骑手也不断纵马踏步,骨牌被震得乱响。

"鹿若知道有垣人出猎前要站这么久,"鹿戎说,"早跑到正北去了。"

有垣礼官听见,脸色难看,却不便当众争执。墨龟贝三在旁边笑眯眯接话:"跑到北边也好。那边缺盐,鹿肉坏得快,最后还是要来找我。"

青蛇阿缠正整理药篓,头也不抬:"你们若要吵,快些吵。日头上来,驱虫药便要多用一份,价也得多一份。"

赤鹰年轻铜匠赤铎蹲在地上检查矛扣,认真说道:"火慢,铜才稳。礼慢,也许人稳。"

鹿戎听见最后两个字,转头问:"你说谁不稳?"

赤铎抬头看他:"你。"

两个赤鹰猎手立刻一左一右把赤铎拖回队里。泥婆在远处卖热汤,看得乐不可支,扯着嗓子喊:"打起来再说,我先把汤价抬了!"

三通鼓响,乱声才被压下。

第二日围猎不再只是追兽,也是诸部各自显本事的日子。有垣人分三路驱兽,鼓声、旗影、矮栅和猎犬彼此照应;白鹿骑手从东偏北侧入林,善于追逐开阔地上的快兽;赤鹰猎手沿石坡缓行,等野羊与山猪露出侧身才投重矛;青蛇人贴水沟布下少量药烟,不为毒兽,只为逼藏在湿草里的小兽改路;墨龟人多守河湾,等被犬群追急的鹿与獐自己下水。

阿易仍跟在兽棚队中,牵马、备水、搬草料。他站得低,既看不全猎场,也无需听懂礼官在高处唱什么;可低处的人能看见马腿何时发抖,栅绳哪一处受潮,驱兽人握长竿的手有没有力气。

有垣猎法不像夜林。

夜林树密人少,猎人要等风、辨叶、听兽在看不见的地方如何呼吸。一只兽若始终不露命,猎人也只能空手回去。有垣却把林边、河湾和草坡用人、犬、火、鼓与矮栅一层层围起来。一处漏了,另一处补上;一个人慢了,后面还有人。它不依赖最好的猎手,也不必等兽自己犯错,整片围场慢慢合拢,像许多手指收成一只手掌。

阿易不喜欢这种猎法。

可他也不能说它无用。

高棚中的车帘今日准许掀开半指。第二日要让诸部看见帛女观猎,也要让帛女看见诸部勇武,司礼妇虽仍坐在旁边,管得比昨日略松。

风照看有垣队列,看见最前面的人未必最勇,队伍却很少真正散开。她低声说道:"上父总说,人多以后不能只靠勇。"

风蕤闻见风里越来越重的血味,把帘放低了一点:"帘子挡得住脸,挡不住血。"

风药只看被抬向药棚的人。一个驱兽人被野猪擦伤腿时,她几乎站起来,被司礼妇叫住以后只得重新坐下,转头问侍女止血草是否足够。风绥数各路投入的人和猎犬,风炉看赤鹰人的矛扣,风眇闭眼听鼓与蹄声,风素则仍觉得明少主无论站在哪里,都能使混乱的人找回位置。

风蘅主要看白鹿骑手。

鹿戎马快,人也快。他总冲在有垣规定的线前,每次越线,白鹿年轻人便拍骨牌喝彩,有垣礼官则皱一次眉。他骑术确实好,短矛也使得漂亮,可那种时时要让人看见的勇猛令风蘅想起空皮鼓,敲时很响,破时也响。

阿羽不是这样。

那个皮货随从嘴也多,笑也懒,可在猎林里真正动手时没有多余声响。风蘅摸了摸贴身半牙,又立刻把手收回。她不愿承认自己正在拿一个只见过一夜的人,同眼前这些来求亲缘的年轻人比较。

第二通鼓过后,围场北侧出了乱子。

一头黑鬃公猪原本被犬群逼向东边湿地。它背上已有一道浅伤,血味使猎犬越追越近。按有垣围法,北侧骑手只须守住开阔坡地,等青蛇药烟与墨龟河湾把它逼回内围。鹿戎却嫌这种猎法慢,带两个年轻骑手斜插过去,想在众人眼前抢下今日第一头大兽。

马蹄与喊声从侧面逼近,公猪猛然掉头。鹿戎投出的短矛擦过它背脊,非但没能扎倒,反使它冲破一处尚未钉牢的矮栅。两头被围住的小野猪跟着窜出,猎犬一见血便乱了路,白鹿骑手中又有一匹马被断栅绊住,长嘶着摔倒。

鼓声骤乱。

黑鬃公猪没有冲向林外。它被两侧人声、火烟与犬群逼住,沿唯一看似开阔的马道奔向贵人高棚。路上一个年幼马童正提着水,听见喊声回头时已吓得坐倒,手脚并用也爬不起来。

高棚中有人惊呼。司礼妇连声命车帘落下,风药却看见那个孩子,猛地站起。

"他还在路上!"

风照抓住她手腕,自己脸色也白了:"护卫会去。"

护卫已经去,却从正面迎上。公猪看见人影与长矛,反而低头加速。风蘅伸手摸向车旁小弓的位置,摸了个空,才想起今日帛女不得佩弓。

阿易在第一声乱鼓之前便转过头。

他尚未看见公猪,只看见兽棚外几匹马同时将耳朵压向后方,鼻孔张开,身体向侧面挤。马不怕远处喊声,却怕横冲而来的血腥与重蹄。阿易顺着它们避让的方向望去,很快看见草坡上那道黑影。

马道一侧是贵人棚和人群,另一侧是一处倒过马粪、尚未填平的烂泥沟。泥沟入口原本有小栅拦着,防止马误入;此时若能让公猪看见那边有路,它会本能避开迎面的护卫与火烟。

阿易扔下草料,冲向小栅。

兽棚管事以为他要关门,急喊:"快拴死!"

阿易却割断受潮的旧结,将小栅整个拉开。他又抓起一捆干草,在马道靠高棚一侧的火盆上引燃,冒烟的草束立刻被他掷到路边。火并不大,浓烟却迎着公猪扑去。

"让开!"阿易朝正面护卫喊。

护卫迟疑了一瞬。明少主在上父车旁看见,立刻抬手命人向两侧退。正面人影散开,烟从一侧压来,另一侧泥沟入口便成了公猪眼中唯一未被堵死的暗路。

黑鬃公猪猛然偏转。它冲进小门,前蹄踏上覆着湿草的软泥,整个身体向前一栽,轰然陷入沟中。臭泥与旧粪溅起半人高,跟在后面的两头小猪也一头扎入,尖叫着在泥里乱拱。

离得最近的几个护卫被溅得满脸污泥。那个摔倒的马童终于被人拖走,吓得连哭都忘了。围场静了一瞬,随后才重新响起喊声。有垣猎手用长竿压住公猪,另有人补上绳套。鹿戎骑马赶来,脸色难看。他原想补一矛,将这头猎物算到自己名下,可公猪已经被有垣人控制,贵人马道又满是他越线追猎造成的断栅与泥。

明少主从上父车旁走下,没有先责鹿戎,也没有立刻夸阿易。他先查看受伤马匹,又让人确认马童无事,随后才对众人说道:"白鹿骑手勇猛,逼兽太急;有垣北栅接得慢,险些让大兽冲棚。北侧骑手退后半线,兽棚小门改作泄兽口,照此再开两处。"

鹿戎的鲁莽被说成勇猛,有垣栅漏也没有被掩掉。双方都留了颜面,事故则在明少主口中变成一条可以立刻补入围法的新规。白鹿人无法当众争辩,有垣礼官也迅速传令,仿佛这一处泥沟原本便该如此使用。

上父坐在旧车旁看完整个处置,点了点头:"明儿做得好。"

明少主低头:"先前设栅不周,幸亏兽棚有人看得快。"

直到这时,他才看向阿易。

阿易半身是泥,右手被断绳勒出血痕,正蹲在沟边帮助套住公猪。他没有站出来领功,也不像知道贵人们正在看自己。

"昨日牵鹿的也是他?"明少主问。

兽棚管事忙答:"是,明少主。三河塬买来的山里杂役。"

"叫什么?"

管事怔住。他只知道木片上那一道竖痕与马头记号。

阿易抬起头:"阿易。"

这是他进入鹿鸣台以后,第一次在明少主面前说出一个能被人叫的名字。并非真名,却也不再只是木片上的一道痕。

明少主点头:"赏阿易一碗肉汤。秋猎期间留在兽棚近处,别再调去别处。"

一碗肉汤不算厚赏,甚至不够一个骑手塞牙。对买来的杂役,却足以让周围人重新看他一眼,也足以使管事以后少踢他几脚。阿易被人从后面提醒,才低声道谢。

高棚中的帛女各有反应。

风药看见马童被救,终于坐回原处。风照看着弟弟如何将一场险些伤人的乱子说成新围法,神情复杂。风蕤低声道:"错也能说成礼。"

风绥答:"说成礼以后,下一次便会照着做。若真能少伤人,也不全是坏事。"

"那谁记得错从哪里来?"

风绥没有回答。

风蘅仍看着鹿戎。年轻逐水帐首正用短矛敲马鞍,脸上全是不服。她越看越觉得响。相比之下,那个满身是泥的兽棚杂役只做了该做的事,连领赏时也像不愿被人看见。

"他叫什么?"她问阿苇。

阿苇方才听见传话:"像是阿易。"

风蘅记住了。

围猎恢复以后,诸部各自收敛了一些。白鹿骑手退后半线,鹿戎虽不情愿,也不再擅自斜插;赤鹰猎手沿山坡投下一头野羊;青蛇人以药烟逼出两只獾;墨龟人在河湾捞到一头被犬群追入水中的鹿,立刻有人笑他们连猎鹿也像捕鱼。

贝三擦着满脸河水,笑眯眯答道:"到了水里便是水货。水货归墨龟,有什么不对?"

午后血味渐重,药棚开始忙起来。有人被野猪擦破腿,有人割伤手,一个白鹿年轻骑手摔脱肩臼,疼得满头冷汗,还咬牙说寒草地男人不叫痛。

辛婆看也不看他:"不叫便不用治,省药。"

年轻人立即闭嘴。阿云坐到他身侧,摸清肩骨位置,让两个药童按住手臂。她动作快而稳,骨头归位时发出沉闷轻响,白鹿年轻人脸色霎时发青,却真没有喊。

"可以叫了。"阿云说,"已经接回去。"

那人这才长出一口气,低声骂有垣围法只会拿绳子困人。阿云替他固定肩臂,没有反驳。青蛇阿缠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忽然说道:"你接骨的手法不像辛婆。"

辛婆立刻冷声道:"接回去便行,管它像谁。"

阿缠笑了笑,不再问。他却已经记住,这个被买来的药童不只会辨根。傍晚收围时,各部猎物都被抬向祭场。有垣猎队所得最多,却没有哪个人单独占尽风头;白鹿猎得一鹿,赤鹰得野羊,青蛇得獾,墨龟得水鹿。鹿戎仍觉得自己受了压制,有垣人也有人私下埋怨白鹿鲁莽,只是今日所有不满都被明少主压在"各部有功"的说法下,暂时没有发作。

阿易端到那碗肉汤时,天色已经暗了。

汤里真有几小块肉,浮在油光下面。他坐在兽棚后闻了闻,香气使他想起梅云镇冬日的一锅骨汤。那时阿云嫌汤淡,趁乌医者转身添了一撮盐,被老人骂了半日;夜枭从外面回来,喝完两碗才说其实还是淡,又被连锅勺赶出去。

那些日子已经远得像别人的事。

阿易慢慢喝完汤,把陶碗洗净送回去。他没有因为一碗热食便忘记自己如何来到鹿鸣台,却也无法说这碗汤是假的。

高棚收帘时,风蘅最后看了一眼围场。鹿戎骑马从猎门下经过,故意令马抬起前蹄,引来白鹿年轻人的喝彩。风蘅没有再看第二眼,只摸了摸半枚狼牙。

明少主则站在上父身后,看着猎物、伤者、重新立好的栅门与那个被写入木片的名字。他没有再多想什么,只吩咐管事将今日的处置记入明年围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