鱼龙记 · 第一部:鹿鸣之野

011. 赐礼

发布于 2026年8月3日 03:47 · 更新于 2026年8月3日 03:47

所有文字、设定、人物、翻译、插图、音乐、视频与衍生权利均由 Dahan Studio 保留。

秋猎第三日不再入林。

天亮以前,猎物便被抬到猎门内的祭场。鹿、野猪、山羊、獾、水鹿与几只被猎犬咬坏皮的小兽按种类排开,血已经放过,草灰也撒了几遍,地上仍有压不住的腥气。青蛇人嫌灰落进伤口会坏肉,赤鹰人说血本来就该叫人闻见,墨龟人则绕着水鹿看了几圈,先问它既是在河湾捞到,皮是否也该算水货。

白鹿人没有参与争论,只盯着鹿角和分肉木案。有垣分猎物分得很细。头骨与第一碗心血归祭,最好的一条后腿献给上父,完整鹿皮入帛车库;筋要给弓匠,长骨给器棚,碎骨熬胶,角与牙另有去处,最后才轮到按猎功、来礼、远近和旧盟分肉。几名管物人围着木案忙了整整一早,骨片、木片与羊皮边角上刻满记号,仍有人不断上前争说自家该多得一块。

泥婆隔远看了半日,忍不住说道:"一头鹿死了,都比活人知道自己归哪里。"

阿缠正在挑一捆药草,闻言答道:"活人也有去处,只是常到最后才知道。"

泥婆看她一眼:"青蛇人说话真叫人胃冷。"

"我有暖胃药。"

"不要。怕喝了以后也像你,说一句话叫人三日吃不下饭。"

祭场边,阿易与兽棚杂役正在搬肉。昨日陷入泥沟的黑鬃公猪最沉,四个人抬仍不断打滑,血水沿木架滴到脚边。被他救下的小马童豆蹄也来帮忙,趁管役转身,把半块烤粟饼塞给阿易。

"我阿娘做的。"豆蹄低声说,"硬是硬,能吃。"

阿易接过饼,没有说谢。豆蹄却像完成了一桩大事,立刻跑去抬下一架肉。对一个险些死在野猪獠牙下的孩子而言,半块饼已是他能拿出的厚礼。

高棚中,帛女们今日不必看围猎,反而坐得比前两日更久。分肉赐礼是给诸部看的,也是给鹿鸣台自己人看的。谁先上前,谁后上前;谁得粟,谁得肉,谁得帛与陶,谁只得一句夸奖,都会被许多人记到明年。

风照隔帘看得最认真。她看上父何时点头,看明少主何时递令,也看诸部使者退下以后脸上那一瞬来不及遮掩的神情。

风绥则直接问侍女:"白鹿得几车粟?"

"两车,另有麻布一匹、酒三坛。"

"墨龟呢?"

"陶瓮、麻布和水鹿。"

"赤鹰?"

"三头鹿的筋,一车粟,还有两块旧铜料。"

风绥默默算了一会儿:"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得了该得的,也都觉得旁人多得了一点。"

风照看她一眼:"记住便好,别在外人面前说。"

"为什么?"

"因为别人也知道。"

风药无心计算。她一直往内药房方向看,荀今日仍未到祭场。风蘅则盯着白鹿队伍,尤其留意逐水昂和鹿戎。前夜女室谈过的话像一根刺藏在她心里,她知道白鹿今日得了粟与鹿皮以后,多半还会开口求别的。

内药房里,荀也听见了祭场唱礼。

她今日精神稍好,披着软麻坐在窗边,手里捧一碗温水。阿云在小炉旁煎药,药气从陶罐口慢慢冒出。外面的骨牌声、鼓声与人群低呼隔墙传进来,像水绕过许多石头以后只剩下闷响。

"他们在分肉么?"荀问。

"是。"

"鹿肉好吃么?"

阿云想了想:"吃过一次,很柴。"

"是鹿老,还是你不会煮?"

"乌医者说我不会煮。"

"他怎么什么都骂?"

"骂人时最有精神。"

荀笑了笑:"那他一定很会活。"

阿云搅药的手停了一瞬。乌医者是不是还活着,她不知道;梅云镇那些熟悉的人究竟剩下多少,她也不知道。她只把炉火拨小一点,说道:"会骂人,也未必拦得住命。"

荀看出她不愿再说,没有追问。

祭场上,赐予白鹿的礼已经送出。

两车新粟,一匹麻布,三坛酒,还有第一日猎得的一张完整鹿皮。按旧盟与今年寒草地的苦况,这份礼并不薄。逐水昂带使团上前,扶胸谢过,却没有退下。鹿戎站在他身后,背脊挺得很直,像那句话已经将一件尚未得到的东西带到马前。

上父看着老人:"长者还有话?"

逐水昂低头:"逐水诸帐受厚赐,寒草地记上父之恩。旧盟多年,马路相通,水路相通,若能再有亲缘,两地便不只靠骨牌与旧誓维系。"

祭场声音一点点低下去。

高棚中,风药握紧了衣袖。风蘅手掌按住贴身半牙,风照仍坐得端正,只是扶帘的手收紧了一点。风蕤低下眼,像已知道很快会有人用礼说出一件叫人难受的事。

上父沉默片刻:"你想求谁?"

"白鹿少主愿求鹿鸣台药女荀。"

鹿戎抬起头。

高棚里,风药猛然起身,车铃轻响。司礼妇急忙提醒,她才重新坐下。风蘅低声骂了一句,阿苇吓得脸色发白。

上父的神情沉了下来:"荀不是帛女。"

逐水昂答得仍恭敬:"荀姑娘虽不列帛车,药女之名却早入旧盟。逐水正因知道上父厚爱,才不敢轻慢来求。"

"她自幼咳病,受不得寒草地的风。"

鹿戎忍不住说道:"白鹿有最厚的毡帐、最暖的羊皮,也有药师。她入我帐中,我会敬她。"

上父看向年轻人:"你敬的是她,还是药女这个名?"

鹿戎一时答不上来。

逐水昂正要开口,大萨满手中骨杖轻轻触地。声音不大,祭场近处的人却都静下来。

"旧盟说药女护生,不曾说药女必须北去。"他说,"白鹿今日受礼,荀今日养病。两件事不必混作一件。"

上父点头:"荀不去寒草地。"

这一次,他没有用拖延的话。

逐水昂沉默片刻,知道再进只会当众损伤旧盟,只得俯身道:"上父爱女,逐水明白。只是寒草地病童与牲疫也是真的,逐水仍会再求药路。"

明少主这才开口:"病童与牲疫,可由药房同白鹿细议。今日先赐礼,不让来客空手,也不让病者空等。"

这句话替白鹿留了路,也把"求一个人"改成了"求药路"。上父面色稍缓,逐水昂也顺势谢过。鹿戎虽仍不甘,见老人已经退后,只得跟着低头。

高棚中的风药轻轻松开袖口。她并不知道"药路"这两个字日后会落到自己身上,只觉得荀暂时不用走。风蘅却没有因此放心。

"今日说不去,明日也能再议。"她低声说。

风照道:"至少上父当众说了。"

"若以后说话的人换了呢?"

风照没有回答。

内药房里,荀听见外面骨牌声整齐响过,又慢慢归于嘈杂。

"他们说了?"她问。

阿云无法装作听不懂:"说了。"

"父亲答应了么?"

"没有。上父说你不去。"

荀低头看温碗,笑了一下,笑意却很淡:"今日不去。"

阿云坐到她身旁:"你不想去,便不该去。"

"你在三河塬时,想被卖到鹿鸣台么?"

阿云沉默了。

"不想,也还是来了。"荀说,"有时候'不该'只是说起来好听。"

"若真到那一日,我会想法子。"

荀抬眼看她:"什么法子?"

阿云答不出。她会辨药、止血、接骨,也懂如何让一个高热的人多撑一夜;可这些本事如何拦住旧盟、首领与整片寒草地的愿望,她不知道。

荀却笑得真了一点:"你明明自己也被困在这里,还先替我想法子。难怪辛婆说你手稳,心不稳。"

赐礼继续。

墨龟得了陶瓮、麻布和水鹿。贝三谢礼时极尽恭敬,退下后立刻嘱咐年轻盐商,白鹿既得了粟,今冬腌肉不会少,盐价绝不可降。青蛇得了粮与一小块鹿心,阿缠收下以后仍朝药棚看了一眼。赤鹰得了筋、骨、旧铜与粮,赤铎却只问能否拿鹿筋换风林渡削木的那块桌角传闻,被师兄一巴掌拍在后脑。

"你再问木头,我便把你分给泥婆。"

泥婆远远听见,立即喊:"我不要!太瘦,熬汤费柴!"

祭场笑声散开,方才求药女留下的紧张也被冲淡一些。明少主原已抬手示意礼官,听见笑声,又把手放回膝上。鼓手等了半晌,没等到新令,只好自己把鼓槌搁下。

轮到鹿鸣台旧兵和田人时,上父亲手将一块后腿肉递给一名折戈口旧兵。老人一腿已瘸,接肉时两手发抖。上父仍记得他的名字,也记得当年是哪条腿被石头砸坏。旧兵跪在地上,哭得像个孩子。

阿易跪在杂役队伍最后,手中捧着分到的一碗肉汤与一张粗饼。他看见上父弯腰扶起旧兵,也看见管役用脚踢一个跪慢的奴工;看见鹿鸣台用买契和绳子把人带来,也看见这里有粮田、热汤和一个仍记得旧兵名字的老首领。

他一时说不清自己该恨哪一部分。

阿云曾告诉他,人若只把世事分成好坏,很容易被最先递来热食的人带走。乌医者也说过,药能救人,药多了也能毒人。阿易低头喝汤,油花沾到嘴角。他没有忘记绳,却也没有否认汤是热的。

明少主站在父亲身后,看着赐礼一项项完成——一张鹿皮维持了旧盟体面,两车粟换来白鹿暂时低头,一句"不去"让帛车中攥紧的手渐渐松开,也让鹿戎眼底添了一点不甘;他也看见父亲叫出旧兵名字时,周围人发自心底地低头。

他没有再多想,只吩咐礼官把今日赐礼的名目一一记下。

黄昏时,三日秋猎收礼。祭场上的肉、骨、筋、皮与粟各有去处,沾血的土被铲起埋到猎门外。白鹿人先把粟车的封草掀开一道缝,墨龟人蹲在水鹿旁捏皮,赤铎抱着一束鹿筋不肯撒手;鼓还没停,他们已经在算明年该带什么来换。

八辆帛车依次驶回内门。车铃在白土墙下响得很轻。上父望着女儿们回去,神色只是一个父亲看孩子归家。明少主站在他身旁,却看见各部使者的目光仍跟着车铃往内门去。八辆车都已回家,门外却有人在替它们数路、算旧盟,等下一次开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