鱼龙记 · 第一部:鹿鸣之野

013. 盘账

发布于 2026年8月8日 03:34 · 更新于 2026年8月8日 03:34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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秋猎散得比来时慢。

来时诸部都赶着看礼、看帛车、看鹿鸣台新收的粟,车马挤在猎门外,谁都嫌旁人挡路;离开时却各有东西要装、各有话未说完。猎门上的帛幔先被取下,叠好装入木箱,铜铃逐枚卸下,裂的送去器棚,好的用麻布包住。围场矮栅拆掉一半,另一半留在原处阴干,等来年再用。祭场的血土被铲到门外埋下,仍有猎犬循着腥气刨土,挨了驱兽人几棍也不肯走。

这是阿易和阿云到鹿鸣台后的第一个秋天。围场外的桑叶还没有落尽,叶边已被早霜咬出一圈黑色;他们被人牲绳磨破的腕子刚结起薄痂,换来的旧冬衣也还没有改短。谁都不知道下一场秋猎来时,两个人会长高多少,会被留在哪一处,更不知道今日拆下的矮栅还要在多少人的眼前重新立起。

墨龟盐车最早离开。车轮压过潮土,沿途留下细白盐痕,贝三坐在车上同每一个来送行的人说今年必定少来、盐也必定更贵,神情却像已经算好明年多带两车。赤鹰人随后上山道,鹿筋、旧铜与猎矛绑在背架上,赤铎一路还在问风林渡被削掉的桌角究竟有没有人见过,被师兄用一捆鹿筋堵住了嘴。青蛇药队走南侧湿路,阿缠临走前又回头看了一眼药棚,像把某个人或某种药的气味记进心里。

白鹿人最迟离开。

逐水昂先向上父辞行,又派人同药房谈了半日病童与牲疫。鹿戎始终不提求荀被拒,只在上马前看了一遍高高白墙与粮仓。骨牌声从猎门外响到东偏北的道路,渐渐远去,像有一句话不肯说完。

泥婆的汤锅终于空了。她坐在灶旁,用木片刮锅底最后一层焦糊,边刮边骂:"猎是贵人猎,肉是各部拿,贝是盐商赚,我烧了三日柴,只剩锅底。河神下辈子若真叫我做帛女,我先问有没有锅底吃。"

青蛇药妇说帛女不吃锅底。

泥婆把木片舔净,十分不屑:"那还有什么活头。"

外营一点点空下去。曾经挤满人声的棚地只剩下草绳、碎骨、熄灭火坑和被车轮反复碾硬的泥。几个穷孩子跟在拆棚人后面捡铜屑、断绳和没烧尽的木炭;昨日前还被礼官喝止不能靠近的地方,今日只要不妨碍干活,便无人多看他们一眼。

鹿鸣台却比开猎时更忙。

秋猎中忙的是人和兽,秋猎后忙的是账。明少主坐在侧屋里,面前没有一册写满整齐文字的账。鹿鸣台还没有那样多会写会刻的人,也没有足够轻便的材料供人挥霍。屋中堆着的是各种记物:割有缺口的薄木,穿绳骨片,画着货形的羊皮边角,装过不同礼物的小陶签,还有从风林渡、三河塬与各路小关送来的乱画。每一种记法都不完全相同,必须有人念、有人认、有人回想,才能把一次秋猎重新拼出来。

简叔坐在明少主右侧。他年纪已长,背不驼,手却因多年刻骨略有弯曲。年轻小册人木南从物堆中取出记号,简叔辨认以后口述,由另一人将要紧处重新刻到较厚木片上。

"逐水诸帐,来马二十七,空鞍二,羊皮四车,酒三坛,草原鹰一只。受粟两车、麻布一匹、鹿皮一张。伤骑一,马一。"

明少主问:"伤骑何处伤?"

"围场脱臼,药棚已接回。"

"马呢?"

"被断栅绊伤,能走,白鹿带回。"

"记在北栅之后。明年北侧不得让骑手贴栅。"

木南依言在木片相应位置刻下一道斜痕。简叔又念:"白鹿求药女,上父不许。"

明少主手指在案上停了停:"不写求人。写旧盟药路未定。"

简叔抬眼看他:"为何?"

"今日写求人,来日人人看见的便是上父拒绝白鹿;写药路未定,来日仍可谈病童、药材与往来。账不是只记已经发生的事,也要给未发生的事留路。"

简叔看了年轻少主一会儿,才低头叫木南改刻。老人的神情并不全是赞同,却承认这句话有用。墨龟、赤鹰与青蛇的来礼和受赐随后逐项过手。明少主问墨龟盐袋为何较去年少,又拿起一串赤鹰铜扣,说今年的铜扣比旧物轻。赤鹰火工当场把绳结拆开:去年每串十二枚,今年只穿十枚,少主称的是一串,问的却是每一枚。

木南低头憋笑,骨针在木片上划出一道歪痕。明少主耳根微红,把两串铜扣都拿到自己面前,一枚枚重新数过。

"想笑便笑。"他说。

木南没敢。简叔道:"少两枚,看着当然轻。"

"那就记少两枚,不记铜轻。"明少主把铜扣推回去,又问青蛇此次多出的两个药篓由谁背来。此后许多问题仍得不到答案,他不再急着给物件安缘故,只叫木南在旁边添一道小记,等商旅再来时继续问。

上父午后来看过一次。

他站在门口,见儿子埋在成堆木骨与羊皮中,先是欣慰,随后又皱眉:"猎已经猎完,何必连谁早走半日也记?"

明少主起身让座:"不是为追究。明年再办,知道哪里多设水、哪里少搭棚,便能少叫人受累。"

"这些该记。"上父随手翻看一块骨片,又看见上面刻着某个白鹿年轻人受伤以后用了几片药,"人咳几声、伤几寸,不必全留下。人不是羊,不能什么都按缺口数。"

明少主低头应道:"上父说得是。"

他没有争,也没有在父亲离开以后立刻恢复那块伤记,只叫木南另放一处,不入秋猎主账。简叔看见了,什么也没说。明少主并不认为父亲错。上父记得人受过什么苦,所以不愿人的苦被写成一个冷硬缺口;明少主却已经开始觉得,若不留下,下一次同样的苦便只能再发生一次。

大萨满傍晚经过侧屋,没有进去。他在门外看见明少主仍在听简叔辨物,只说了一句:"记得太细,夜里也会听见木头说话。"

明少主笑道:"木头说话,总比人说谎容易听。"

"木头不会说谎,是因为刻它的人替它说了。"

他拄杖离去。明少主望着门外片刻,又重新坐下。账过到杂役一栏时,木南念得快了许多。开猎三日,临时杂役伤三、病二、逃一;从三河塬买来的八人中,有两人被各处主动要求留下。

"兽棚山里人,木记先有竖痕,后添马头、两短刻。懂兽,能解惊马、引白鹿、开泄兽口。自报阿易。"

明少主记得泥沟边那个满身污泥的少年:"留马厩。"

"外药棚童仆,买契记作云哥。能止血、接骨,辛婆留用,荀姑娘也用得惯。"

"留药房。内药房若仍需人,由辛婆调。"

简叔问:"两人原属秋猎杂役与药棚牲役,留用以后记在哪一处?"

明少主想了一下:"仍记原契。旁添去处。"

"不给新名?"

"还不到时候。"

他说得平常。一个名字、一处去处、一碗肉汤或一张冬皮,在账上只是很小的变动;可对账中人而言,可能就是从泥里被捞到另一只手里。明少主此时还没有想过这两个买来的年轻人以后会做什么。他只觉得既然已经知道他们的名字,便不该再让他们无声无息地落回泥里。

盘账盘到深夜,秋猎物堆才少了一半。

与此同时,阿易已被正式拨入马厩。

马厩在鹿鸣台外层偏东,离内庭远,离兽棚与运草道近。秋猎散后,诸部带走自己的大半牲口,留下的仍有有垣马、两匹白鹿马、一匹赤鹰山马和数头病弱牛。马比许多杂役贵。马病了,会有人问谁喂的、吃了什么;杂役病了,通常只问还能不能起身干活。

管马厩的老人名叫驼昆。年轻时他替上父牵过马,也曾随旧兵到折戈口运粮,一条腿被车轮碾伤,背便渐渐弯成一张不肯松弦的旧弓。他嘴薄,脾气坏,看谁都像没见过世面的蠢物。

"山里来的?"他看阿易第一眼便问。

阿易点头。

"山里人麻烦。看见马当鹿,看见草便想躺。"

驼昆把木叉丢给他,指向东槽。槽中不只有马粪,还有雨水泡烂的草、半只破鞋和一只死老鼠。

"清干净。马踩一脚粪,管事便骂我;管事骂我,我就打你。听懂没有?"

"懂了。"

阿易答得太平静,驼昆反而不舒坦:"记着,在马厩,马踢你,是马的错;人踢你,多半是你挡路。"

豆蹄蹲在一旁偷嚼炒粟,含糊补充:"东槽归新人,西槽归懒人,南槽归死人。"

阿易问:"北槽呢?"

"归昆伯骂人。"

驼昆一块干饼砸过去,豆蹄抱头跑了,仍不忘先把嘴里的粟咽下。阿易挽起袖子下槽,臭水没到小腿。他捞起死老鼠时,豆蹄在岸边干呕,驼昆却看出他没有嫌弃,也没有故意表现力气。

日子便从清粪、添草、刷马、补绳与搬水开始。马厩老役欺生,把最远的水、最烈的马和最脏的槽都推给阿易。他不争,能做便做;有人踢翻他收好的草,他也只重新拾起。最先改变的不是人,是马。灰白马见他靠近不再压耳,白鹿马也愿意从他手中吃草。夜里马群不安时,他沿槽走一遍,低低呼气,躁动便渐渐散开。

驼昆看在眼里,几日都不夸。直到第三夜,才问:"你从前真没养过马?"

阿易摇头。

"那怎么知道它们怕什么?"

"它们先告诉我。"

驼昆骂了一句放屁,却把半块粗饼扔给他:"吃。别死。死了我还得找人掏东槽。"

药房那边,阿云也被留了下来。

辛婆留下她不是疼惜,是因为药房永远缺手。秋猎以后要晒药、洗布、清伤器,内药房又有荀需要照料,一个手稳、命贱、尚无人替她说话的药童恰好最好使。

"知道得多不算本事。"辛婆一面把乌根倒进石臼,一面说,"知道以后还能活,才算本事。内庭叫你送药,你便送;叫你退,你便退。帛女问话,能少答一句便少一句。"

阿云低头捣药。药烟熏得眼睛发红,手上裂口泡过药水,又疼又痒。每日傍晚,她仍会进内药房一次。荀不喜欢更换送药的人,也记得她煎药时的气味。

"你有家么?"有一日荀问。

阿云正试药温,手指停了一下:"以前有。"

"以前是什么?"

"想起来时像还有,醒来以后没有。"

荀沉默片刻:"会梦见么?"

"会。"

"梦见什么?"

阿云看着碗中浮起的细沫:"一个骂人很难听的老头,一间漏风屋,还有一个榆木脑袋。"

"榆木脑袋是谁?"

阿云将药递过去:"药快凉了。"

荀笑了,没有再问。

秋猎散后的第六夜,马厩忽然大乱。

一匹白鹿马在槽边狂躁,前蹄猛踢木栏,喷出的白气在冷夜里一团团散开。它已数日不肯把左前蹄完全落地,只因白日仍能勉强行走,没人认真查看;到夜里疼痛积到极处,终于一脚踢断栏木,险些踢中豆蹄。

驼昆披衣出来,先将豆蹄拖开,再喊人拿绳。几个杂役越围,马越疯。阿易看见它每次扬蹄以后都立刻缩回左腿,便叫人退开。

"不是惊,是疼。"

灯拿近以后,众人才在蹄缝中看见一点暗红。里面扎着一片弯曲铜刺,可能是围场矛扣崩下的碎片,被马踩进蹄中以后越陷越深。

驼昆立刻叫人去药房。辛婆没有来,只把药箱塞给阿云,说马若真要死,叫兽棚自己挖坑;若不死,一个药童便够。

阿云赶到马厩时,头发散了一缕。她看见阿易半跪在马颈旁,脚步只停一瞬,便蹲下查看马蹄。铜刺周围已经肿起,不能硬拔,也不能再让马乱踏。

"遮它眼。"她说。

阿易取来旧毡。阿云用温水和粗酒洗蹄,再以骨镊夹住铜刺。马疼得全身发抖,阿易用肩抵住颈侧,手掌沿鬃毛缓慢向下。两人像仍在梅云山中替伤兽清创,无须商量太多,动作便彼此接上。

铜刺拔出时,白鹿马猛然挣动,把阿易撞向槽边。他肩膀闷响一声,却仍没有松手。阿云立即敷药、压布、缠住蹄缝,直到马终于肯将脚轻轻落地。

"好了。"她说。

驼昆凑近看过,长出一口气,嘴上仍骂:"一匹马比十个人难伺候。"

阿云收拾药箱,经过阿易身边时停下:"手臂也要洗。"

驼昆说他皮厚,不必浪费药。阿云抬眼:"他明日还要替你喂马。"

老人被堵得无话可说,只骂她同辛婆一样嘴硬。阿易卷起袖子,露出重新裂开的旧伤。阿云替他清洗,眼睛始终不看他的脸。

"你瘦了。"阿易低声说。

她手指微停:"你黑了。"

"还活着。"

"那便继续。"

她将布条缠紧,像一句命令,也像他们如今唯一敢给彼此的承诺。第二日,马未废的消息被添入侧屋杂记。木南念到山人阿易按马、药童云哥取刺时,明少主只抬头问了一句:"又是他们?"

"是。"

"记在各自去处旁。"

他没有召见,也没有奖赏。两名买来的人仍只是账中极小的两道新刻痕,可木片一旦刻下,便不会轻易再被刮掉。

侧屋角落还堆着从各处送来的旧杂记。风林渡的羊皮画中有羊角、盐袋、皮车、人影与许多无人能辨的乱线,灰芦不会写字,只把自己认为不同寻常的事画下来。没有人从中认出哪件值得单拣的器物,木南将它们重新卷好,放入"待后问"的杂堆。

明少主继续盘账。

屋外,秋猎留下的最后一面帛幔被人抬进库中。它经过门时拖到地上,沾了一点泥。抬幔的人停下想擦,管库者却说先入册再洗。木南隔窗看见,在库木上刻下去处,又因方才那串铜扣,数了两遍才放下骨针。

第二日帛幔洗净,最下角仍留着指肚大的一块暗印。管库者搓了许久,没能搓掉,只好把那一角折进里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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