鱼龙记 · 第一部:鹿鸣之野
014. 药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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荀的咳先从夜里一声轻响开始。
守夜侍女以为她只是被冷气呛到,起身添水。水尚未倒入陶碗,第二声便接上来,随后第三声、第四声,一声比一声压得低,也一声比一声急。荀不愿惊动整座内药房,抓着软麻被强忍,胸口反而越缩越紧,到最后整个人蜷在榻边,脸色白得发青,眼角因用力咳喘而泛红。
侍女慌忙去请辛婆。
辛婆披着旧衣赶来,头发只用草绳随手束住。她进门先摸荀额头,又将耳贴到背后听喘,随后把窗缝开一指,叫人撤掉床边熏香。屋中并不很冷,荀的手却凉,背上全是细汗。
“风寒没散。”侍女哭着说。
“闭嘴。”辛婆骂道,“风寒若都长你这张嘴,早叫你哭跑了。”
她叫人煮苦姜与夜合根,又以热布裹住荀双足。药很快煎好,荀勉强喝下半碗,咳声短暂压住,随后却更急地反扑回来。每吸一口气,胸中便有尖细哨音,像一扇被风顶住、无论如何推不开的旧门。
辛婆脸色沉下去:“去叫风药。”
三帛女来时,天仍黑。她披着斗衣,发只挽了一半,腰间已经挂上药囊。风药平日说话快、做事也快,心里一急更藏不住,进门看见荀咳成这样,眼圈先红了,却强忍着坐到榻旁。
“夜合根用了?”
“用了。”
“苦姜?”
“少量。”
“安睡草呢?”
“她喘不过来,此时压睡,只会让气更浅。”
风药咬住嘴唇。她从小跟辛婆与祭药妇学草木,认得鹿鸣台药圃里的叶、根、籽和皮,也知道多少水煮多久、什么药遇什么病。可她见的病人多躺在干净榻上,有足够热水、柴火与人照看;她没有经历过梅云镇山民那种药只剩半把、火只够一夜,病人是否活下来还得看屋缝风往哪边吹的日子。
辛婆忽然问:“云哥呢?”
阿云正在外药房磨乌根。有人来叫时,她手指、衣袖与半张脸都沾着黑灰。她进屋先低头行礼,仍不敢靠榻太近;可一听荀那种被截断的喘息,眉头便变了。
辛婆看见:“有话便说。”
阿云抬头看了看她,又看风药:“药没有下错。”
“那是人错了?”辛婆冷声问。
“她怕吸不进气,一直抢着吸,胸口自己绷住了。药进了肚子,气却还堵在这里。”
她用手按了按自己胸骨下方。风药听得发怔。鹿鸣台药者常先辨病、选草,再看药是否生效;阿云说的却像病人的恐惧与药一样,会在身体里起作用。
“那怎么办?”风药问。
“先别叫她抢气。”
阿云走到榻边,低声唤荀。荀眼前已经发黑,听见熟悉声音才勉强睁开眼。
“云哥?”
“别急着吸。”阿云把掌心放在自己胸口,慢慢示范,“先像吹凉汤那样,把气往外送。送一点便停,等它自己回来。”
侍女急道:“人都喘成这样,还叫她往外吐?”
辛婆看她一眼,侍女立刻闭嘴。
荀试了一次,立刻又咳。阿云没有催,也没有说再用力。她坐上榻沿,将荀扶起来靠在自己肩前,手掌沿肩胛之间一点点寻找绷得最硬的地方。按一下,停一下,再顺着呼气向下抚。
“看我。”她说,“别看屋里其他人。”
荀泪水被咳出来,仍努力将视线落在她脸上。
“慢慢吐。你不是没有气,是气乱了路。”
吐。
停。
等它自己回来。
再吐。
最初每一次都被咳声打断。阿云便从头再来,既不急,也不因周围都是贵人与老药者而缩手。辛婆站在旁边,脸上仍无表情,握药囊的手却渐渐松开。风药则一直看阿云的手。那双手没有做任何神奇动作,只顺着荀每一次混乱呼吸改变位置,像在听一个旁人听不懂的声音。
过了许久,荀胸中的尖响终于断开。她仍喘,气却不再一口口撞在紧闭的门上。
“热布。”阿云说。
风药先反应过来,立即叫人取来。阿云将热布敷在荀背后,又让火盆向远处挪半步。
辛婆问:“为何挪?”
“火太近,脸前干热,她会更急。背后要暖,鼻前要留一点凉气。”
风药低声说:“祭药妇没有教过这些。”
“乌医者也不是这样教的。”阿云答,“他只骂我不会看人。”
“乌医者是谁?”
阿云的手停了一瞬。
屋中苦药气很浓,她却像闻见梅云镇雨后泥土、漏风药屋里永远熬不净的根叶气味,也听见那个老人一面磨药一面骂人。
乌医者留下过一卷烟熏黑的旧皮。上面没有成篇的医辞,多是用不同刻痕与草汁画下的杂记:一个人吃错根以后舌头如何发紫,一个孩子夜里喘死之前先抓哪里,一个看似无药可救的人又因哪种笨办法活过来。阿云小时候嫌那卷皮脏,乌医者便用竹片敲她手背,说干净的记物救不了脏命。
血色黎明前一夜,他还在火边添新痕,一边骂骨针钝,一边骂阿云偷懒。那卷旧皮如今也许已经同药屋一起烧掉,只剩一些话刻在她记忆里。
“梅云镇的乌医者。”阿云低声说。
风药没有听过。辛婆却忽然皱眉:“是不是那个骂青蛇解毒散像猪食的老东西?”
阿云抬头:“你见过他?”
“许多年前来过一次。嘴坏,药好。还说鹿鸣台人养得太干净,病一来便只会找神。”
阿云眼眶发热,立即低下头替荀重新理好软麻。辛婆没有再提乌医者,只将水碗递给她,像给这个名字留下一点不被追问的地方。
荀的呼吸平稳以后,抓着阿云袖口的手仍没有松开。她闭着眼,似乎半睡半醒,声音极轻。
“别让我去北边。”
屋中安静下来。
风药脸色白了。辛婆先看门外,确定侍女都在近处、无人偷听,才转回身。阿云低头看着荀细瘦的手指。她只是一个买来的药童,自己的去处还系在旧契皮与几道木刻上,哪有资格替上父之女答应或拒绝。
可她想起牙棚里被绳牵着的孩子,想起折戈口没能走完路的老妇,也想起阿易在每一次危险中仍挡到她前面。
“我会找路子。”她说。
阿云没有许下“我不让”。她此刻拦不住谁,只能答应去找路;若那条路最后要她付出什么,她也不会装作没听见。
风药望着她:“你能有什么法子?”
阿云答不出。
辛婆把药囊重新系紧:“答不出的事先留着。人还活着,才有法子可想。”
天快亮时,荀终于睡熟。阿云跪坐太久,起身时手臂酸得几乎抬不起来。辛婆递给她一碗水。
“喝。”
阿云接过。
“今日你把头伸出来了。”辛婆说。
“我没想出头。”
“没人先想。头伸出去往后,刀才会想。”
风药从自己的药囊里取出一片晒得恰好的夜合根,递给阿云:“这个你收着。”
阿云不敢接:“三帛女的药。”
“药放在会用的人手里,才是药。”
阿云接过,低声道谢。风药看着她,眼中有真心敬佩,也有一点年轻学药者无法完全掩住的不甘。她从小被称为最懂药的帛女,今日却在荀最危险的时候,只能站在旁边看一个买来的药童救人。
“你真只是药童?”她问。
阿云沉默片刻:“眼下是。”
风药怔了一下。辛婆随即将二人都赶开,说三帛女该回去束发,药童该去洗掉脸上的乌根,免得上父来了以为药房养出一只黑獾。
消息很快传到上父处。
上父赶来时,荀还睡着。他不许人叫醒,只站在榻边看了一会儿。老人脸上有一夜未眠的疲惫,也有一个父亲面对病弱女儿时无处安放的疼惜。明少主跟在身后,衣裳仍齐整,眼下却有淡淡青色。
“如何?”上父低声问。
辛婆答:“气缓下来了。今明两日仍要小心。”
风药说道:“是云哥先让她稳住呼吸。”
明少主看向阿云:“三河塬买来的药童?”
“是。”辛婆答。
“多大?”
“看着十三四。”
“家在何处?”
阿云手指微微蜷起。辛婆替她答道:“梅云镇。”
上父叹了一声:“那地方的事,我听说了。我们离得不算远,竟没来得及救下多少人。”
他说这句话时没有推卸,也没有许诺补偿,只显出真实的遗憾。阿云第一次抬眼看他,很快又低下去。荀在睡梦里轻咳一声,上父立刻弯腰替她掖好软麻。动作很笨,像怕手掌太重便会碰碎什么。
“白鹿所求,不必再议。”他说。
明少主低头:“是。”
“她连鹿鸣台的冬风都受不住,如何去寒草地。”
明少主仍没有反驳。他疼惜妹妹是真,顺从父亲也是真;可在那真实之下,另一个念头仍极轻地生出来:若白鹿因此不断以旧盟施压,若北路因此不安,鹿鸣台又要用什么去换取安稳?
上父转向辛婆:“这孩子既能帮荀,便留在药房。吃食、冬衣不要短。”
辛婆低头应下。
明少主也道:“内药房人少,留着也成。只是靠近内庭,嘴要稳。”
最后四个字对阿云说得温和。她却听出,这既是准许,也是绳。
“是。”
阿云从荀屋中出来时,晨光已照上白墙。她走得慢,手臂酸,眼睛也涩,回外药房要经过马厩外墙。墙角放着一只粗陶碗,碗中是温水,水面浮着一片梅云山常见的青叶。
四下无人。
她端起碗喝了一口。水不烫,也未冷,像有人算着她大概何时会经过,放下以后又不敢等。她低头看那片青叶,眼泪忽然涌到眼眶,却没有落下来。
乌医者说过,哭也要挑时候。眼泪掉进药里,药便会咸。
阿云把水喝完,将碗洗净,仍放回墙角。
马厩里,阿易正在刷马。他没有朝这边看。
阿云也没有叫他。
风从墙角经过,将青叶轻轻翻了一面。
这一天以后,内药房领草木上刻的是“云哥”,荀的药囊旁挂着“药童”草结;白鹿使者回帐,记下的却是“年轻医者”。墙角那只粗陶碗没人问名,第二日仍倒扣在那里,碗底凝着一道未干的水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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