鱼龙记 · 第一部:鹿鸣之野

015. 内庭

发布于 2026年8月8日 03:34 · 更新于 2026年8月17日 13:23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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荀这一场病,把云哥留在了内庭边上。

辛婆对此一直说得很硬:“药童是药房的人,不是帛院的人。白日送药,傍晚收碗,夜里若无急病便滚回外药房。腿不许乱走,眼不许乱瞧,谁问都说老身少一双捣药的手。”

鹿鸣台里熟悉她的人都知道,辛婆越把话说得像石头,越说明她已经在替谁挡风。她不愿阿云被帛院当作贴身侍女,更不愿药房失去一个能用的手;可荀只肯喝阿云煎得最合口的药,风药又总有草木上的问题要追着问,上父也亲口说不要短了这个孩子的吃穿。于是阿云每日都能进内庭,却始终只从药房小门进出。

外人常说帛女住在云里。阿云进去以后才知道,云里也有鸡毛、虫咬的桑叶、堵住水渠的烂果和晒药时突然翻倒的竹匾。内庭只是几重矮墙围住的生活之地:女室、帛院、织棚、药圃、桑林与几条浅浅水渠彼此相连。墙面刷得白,路扫得净,却仍有人要挑水、扫鸡粪、修漏屋,也仍有姑娘因偷吃栗饼被上母训话。
织棚最靠南墙。几层竹架上平码着蚕匾,桑叶被啃得只剩细脉,叶间蠕动着一层灰白小虫。风照每日要同侍女挑出发黑的蚕卵、湿了的叶和被鼠咬破的匾角;有时忙上一早,最后只换得掌心那么大一束细丝。阿云第一次见时,觉得那不是衣料,倒像许多虫把桑叶一点点吃成了光。后来她才知道,帛院最怕种卵死掉;来年连这点细丝也没有。

织棚梁下挂着几条旧帛边,颜色早被烟和手汗磨暗。阿云起初以为那是坏布,风药却说不能乱碰:三道蓝线记水口,两枚黑结记坏粟,红线绕青叶的地方,药房的人一看便知道那草不可给发热孩子。阿云盯着那些线看了很久,忽然明白帛不是只给人穿的。有些话写在木上会被刮去,系在绳上会被解错,缝在帛边上,倒能被一双双做活的手摸回去。

阿云第一次独自端药进去,就被一只灰鸡追了半圈。那鸡歪着冠子,尾羽缺了一根,走路却很有气势。它原本在老桑伸进院里的一条低枝下啄虫。那枝离地不高,树皮有一处被姑娘们的脚磨得发亮;风蘅小时候从那里爬上过墙,风素往树洞里塞过偷剩的粟饼,风蕤也藏过一枚没有刻字、谁问都不肯承认是她的骨片。后来树洞叫灰鸡刨大了,谁再往里藏东西,第二日多半只剩几道鸡爪印。

灰鸡看见阿云手中陶碗冒着热气,便认定其中有吃食,一路扑棱着追来。阿云不敢跑,怕药洒;也不能踢,怕踢死贵人养的鸡,只能举着药碗绕树。

风素从廊下跑出来,笑得几乎抱不住肚子:“将军!那不是你的!”

阿云一边躲鸡,一边问:“它叫将军?”

“它打赢过三只公鸡。”

“那是公鸡让它。”

风素听见这一句,立刻认真替灰鸡辩护。将军趁机跳上石墩,朝阿云手腕啄了一口。药碗一晃,幸好没有洒。蹲在墙根给小弓换筋的风蘅笑得弓弦都松了。

“云哥,你连一只鸡都治不了,怎么治荀?”

阿云停下来,喘着气说道:“它若肯张嘴让我看舌头,我也能治。”

风蘅笑得弓筋都掉到地上。风照从织棚方向走来,见妹妹们围着一只鸡闹,先叫风素把将军抱走,又接过阿云手中的药碗查看有没有灰毛落进去。

“内庭不许追鸡。”她说道。

风蘅立刻问:“那鸡追人呢?”

风照看她一眼:“也不许。”

“该罚谁?”

“先罚把鸡叫作将军的人。”

风素急得抱紧灰鸡:“它有名字,不叫名字多失礼。”

风绥恰从水渠旁经过,扫了一眼将军圆滚滚的肚子:“它每日若吃这么多粟,来年确实该有名字,方便记进粮册。”

风素更急:“它吃的是我省下的。”

“你省下的粟,也是鹿鸣台的。”

话出口以后,风绥自己也觉得太像明少主,抿住嘴没有再说。风蘅拖长声音叫了一声“小明弟”,风绥追着她打,风照想拦,最后自己也被绕树奔跑的将军撞到裙摆。阿云端着药站在一旁,想笑又不敢笑,忽然觉得这里确实不像牙棚,也不像外药房。

这里的人说话轻,衣裳干净,争吵像细针互相扎。

可细针扎久了,也会流血。

荀在窗内听见动静,咳着问:“将军又胜了?”

风素抱鸡跑进去:“胜了。云哥败得很惨。”

荀笑起来,笑后仍有一点喘。阿云立即将药送近。辛婆接过碗闻了一下,眉头立刻皱起:“今日苦藤为何少了?”

“她昨夜吐过酸水。”阿云答,“苦藤伤胃,今日减一点。”

“一点是多少?”

“指甲尖这一块。”

辛婆正要骂她拿指甲当量器,风蘅已经在门外说道:“以后鹿鸣台也不必用贝与陶签,都借云哥的指甲。”

一枚枣核从辛婆手中飞出去,正中风蘅额头。风蘅捂着脑门,笑得更厉害。风照叫了一声四妹,她立即站直,装得比祭棚木像还庄重。

风药每日都在荀屋中待上一阵。她腰间常挂一只小皮囊,里面装着从药圃取来的根叶。有些认得,有些故意拿来考辛婆,也有些她其实不确定,只是不肯先承认。辛婆通常让她先闻、先嚼一点,再在她苦得皱脸时说出名字。

“云哥,”风药趁辛婆整理药箱时问,“喘的人都要先吐气么?”

阿云看向辛婆。

“看我做什么?”辛婆冷笑,“嘴长在你脸上。”

“不一定。”阿云说,“若胸口不紧,只是痰堵,要先让她咳出来;若高热昏沉,也不能只等她自己吐气。乌医者说,病名一样,人不一样。”

“那怎么知道人是哪一种?”

“先听。”

“听什么?”

“听她咳前还是咳后喘,听胸中声音在上还是在下,也听她怕什么。”

风药低头在掌心用指甲划了几道,像要把话记住。风照坐在另一边修一处袖缘,偶尔抬眼看阿云;风蕤则在窗下整理旧盟骨片,将不同部落的刻痕一片片排正。风炉嫌药炉火色不稳,蹲下拨炭,被辛婆赶开;风眇看不清药碗里的颜色,却能听见荀呼吸是否比昨日顺;风绥查看水渠流速以后,顺手叫侍女把药房洗布的脏水改到另一处。

阿云看着她们各自占住一件事,才发觉内庭并非只有礼衣、帛车和等人挑选的名字。过去来观帛的人隔着帘子,常问年纪、相貌与所学;至于这些本事每日怎样用在人身上,很少有人肯等着看完。

阿云站得久了,逐渐察觉每个人与明少主的亲疏也不同。风素最崇拜明哥哥,听见他的名字便觉得万事都有办法;风照最懂他,常替他向妹妹解释,却也最早在他话说得过于周全时沉默;风蘅同他争得最多,争完以后却仍会问他是否吃过饭。风绥佩服他看账,却讨厌别人把她也当成一册账;风药相信他会保护荀,风蕤则很少主动提他。

某日下午,阿云端着药渣出门,看见风蕤在外门旁停了一瞬。守门垣士名叫介白,年纪不大,站得极直,脸与手都被风吹黑。手背裂开几道口子,干血凝成细线。他不低头看自己的手,风蕤也没有直接同他说话,只让侍女将一小块兽脂放在门边石墩上。

介白起初没有动。

风蕤走远以后,他才低头看那块以旧麻裹住的白脂。看了很久,才伸手收进腰间皮囊。收完以后站得更直,像犯了什么不该被人看见的错。

阿云觉得鹿鸣台很怪。在牙棚里,一块兽脂只是能换多少东西;到了内庭门边,却能让一个持矛垣士像挨了一刀。

荀也逐渐把阿云当成了熟人。有时她喝药以后不立刻休息,会问梅云镇的山、乌医者的坏脾气,也问那个“榆木脑袋”如今是否仍在鹿鸣台。阿云从不直说阿易,只说他还活着。

“活着便够么?”荀问。

“先够。”

“以后呢?”

“以后再多要一点。”

荀听了,轻轻扯一下她袖口:“那你也替自己多要一点。”

阿云没有回答,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旧袖口。帛女们有上父疼爱、有上母护着,尚且不知道未来会被送到哪里;她只是一个牲役药童,连这件冬衣都来自别人的一句吩咐。要多拿一点,先得有人肯听她开口。

傍晚,上父来看荀。

他不坐高席,只在窗下矮凳坐着,用粗糙手掌摸女儿头发。荀在他面前既不是药女,也不是旧盟中的人,只是一个病后仍虚、想吃甜栗的小姑娘。

“想吃什么?”上父问。

“甜栗。”

辛婆在旁边立刻咳了一声。

上父装作没听见:“半个?”

“半个也多。”

“那就一点。”

辛婆板着脸:“指甲大一点。”

荀望向阿云:“用谁的指甲?”

屋里人一愣,随后都笑起来。上父不知道先前那场笑话,只见女儿笑得开心,也跟着笑。明少主稍后来到,恰看见这一幕。他站在门边片刻,没有打断,等笑声散了才上前行礼。

他问荀病情,又听辛婆说内药房缺柴、缺手。明少主立刻答应添两名粗役与冬柴,还说可添一点蜂蜜。辛婆嫌蜜只会叫孩子贪甜,明少主笑着说那便由她锁起来。

简叔跟在后面,怀中夹着几片新木记。他低声提议,荀此次病症、所用药物与云哥救治之法可留一份杂记,若白鹿日后再借药女之名求取,也有实情可说。

上父脸上的笑慢慢收了。

“病也要给外人看?”

简叔低头:“不是给外人,是鹿鸣台自己留。”

“今日喘几声,夜里吃几口,都刻下来,人与羊有什么分别?”

明少主立即说道:“上父说得是。简叔只怕日后没人记得辛婆和云哥如何救人,并非要把荀的病给谁看。”

他退得很快,也退得很顺。上父看着儿子,神色缓下来,仍叫简叔不要把荀每一次咳喘写入主册。明少主应下,没有争。

阿云站在门外,却想起三河塬牙棚的买契。有些事即使不写进册,也已经被听见、看见,留在了某个人心里。明少主今日不刻荀的病,不代表他没有记住阿云能稳住那场病。

夜里,内庭分到一点甜栗。

辛婆果然只给荀掰了指甲尖大一块。风素觉得太少,偷拿自己的栗饼来换,刚送到榻边,将军便从门外冲进来,一口叼走半块。风素追鸡,风蘅拦路,风炉护火,风药护药囊,风绥站在一旁认真计算一只鸡究竟吃掉多少冬粮。风照追了半屋,最后自己也踩到裙摆坐在地上。

连风蕤都笑出了声。

阿云站在门边,看着年轻姑娘们为半块栗饼与一只歪冠灰鸡闹成一团。桑叶在窗外轻响,药炉吐着白气,上父仍在,上母也会在晚些时候来收拾残局。鹿鸣台像真的很好,北风、买契、血与火都离这里很远。

辛婆走到阿云身旁,忽然说道:“别看太久。”

阿云转头。

“看久了便舍不得。”辛婆望着屋内,声音很低,“舍不得的人,最容易被拿住。”

阿云没有答。她知道老人说得对。

可她仍多看了一会儿。

*

鹿鸣台的马厩比内庭脏,也比内庭实在。内庭的人争执,常把话藏在礼里;马厩的人争执,草叉一横,脏水一泼,谁也装不出看不见。

阿易进马厩后的头几日,先学会哪里能睡、哪只桶漏水、哪条缰绳沾过血。驼昆不多问他来处,只把最难近的马推给他。马厩里最坏的马叫青鼻,鼻梁有一块旧伤,阴雨天便泛青。它不肯让人摸左肩,谁靠得急些,它便低头咬人。

阿易照看青鼻第三日,袖口被它咬破一块。豆蹄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,说青鼻终于承认他也是草料的一种。阿易没有骂马,也没有抽绳,只把手里半束干草放到槽外,自己退到门边,等青鼻先把头低下去。

青鼻看了他很久,终于伸嘴叼草。阿易等它嚼完,才重新添水。那一日以后,青鼻仍旧咬人,只是咬阿易时会先停一下,像在想这人是不是值得浪费牙。

日子从补缰、晒草、清沟、牵病牛接到下一日。他逐渐知道马惊之前耳朵先转向何处,牛发热时鼻水会先变稠,驮驴若忽然不肯走,多半不是偷懒,而是蹄底夹了石片。豆蹄对此既佩服又不服。

“你怎么知道灰尾犬今日会拉稀?”

“它下午吃了霉草根。”

豆蹄大怒:“你看见为什么不拦?”

“它吃得很快。”

马厩里笑成一片,阿易也跟着笑。这里没人追问他在山里怎样活下来;只要他能让病马吃草,能把咬人的马牵去晒太阳,便够了。

秋猎后的第七日,明少主来到马厩。

他没有带大队随从,只带简叔与两名垣士。马厩里却立刻忙得像突然多长几只手。豆蹄把草叉拿反,险些叉到自己脚背;驼昆弯腰行礼,嘴上恭敬,眼睛却一直盯着垣士腰间,怕他们将不该靠近马的血囊、皮物带进来。

明少主先看马。

他并不装作精通,只摸马颈、看蹄缝,问草料从哪片地来,白鹿马何时换蹄布,也问两只幼犬为何死在同一窝。驼昆答得谨慎,遇到不知道的便说不知道。明少主没有责怪,反叫简叔把不知道的地方记下,过些日子再问兽医者。

走到青鼻槽前,一名垣士腰间皮囊忽然被风吹开一点。囊中装过猎场狼血,虽已洗过,残味仍使青鼻猛然抬头,眼白翻起,前蹄开始刨地。

垣士上前要抓缰。阿易先说道:“别碰。”

那人皱眉:“退下。”

阿易没有退,只侧身靠近青鼻,避开正面牙口,手掌贴在它颈侧。马猛甩头,险些撞中他下颌。他仍不硬拉,只慢慢解开将马头固定过紧的缰结。

“血囊拿远。”他说。

垣士看向明少主。明少主抬了抬手,那人便退到门外。血味淡去以后,青鼻仍喘得厉害,却不再刨地,只把头埋进空槽,像把头藏住,方才受惊的事便不会被人看见。

豆蹄在后面小声说:“同风素的将军一样,败了便把头藏住。”

驼昆一脚踢在他屁股上。

明少主看着阿易:“阿易。”

阿易低头。他知道这个人已经记得自己的名字。

“你说它们会先告诉你。”明少主问,“方才它告诉了什么?”

“怕的是味,不是人。”

“若人带着味呢?”

“让人先走。”

明少主笑了一下。马厩里没人敢跟着笑,他却确实觉得这回答有趣。

“青鼻以后由你照看。能上围场,记你的功;若再伤人,也先问你。”

驼昆抬起头。明少主说完,便让人把青鼻的缰绳交到阿易手里,又在马木背面添了一道责痕。马若上围场,功刻在正面;若再伤人,罪便从背面算。阿易把缰绳绕好,只点头:“好。”

“冬前给马厩添两张旧皮。”明少主又对简叔说,“一张铺夜槽,一张留给守夜人。青鼻若能驯好,再添一张。”

豆蹄眼睛立刻亮起来。明少主看见,问他叫什么。豆蹄紧张得差点说成青鼻,被驼昆一巴掌拍在后脑才答对。明少主笑着离开,马厩里也跟着松了一口气。

等脚步远去,驼昆才对阿易说:“少主给东西,不全是赏。”

“是什么?”

“绳。”老人用草叉拨开地上烂草,“你收了皮,别人便记得你该做什么;你做得好,绳会松些,做不好,绳便勒紧。”

豆蹄插嘴:“皮也算绳?”

驼昆瞪他:“你这样的,半块饼便能牵走,哪用得着皮。”

豆蹄认真想了想:“半块不行,至少一整块。”

驼昆气得又要踢他。

当夜,阿易没有睡着。

青鼻也站在槽边,不时抬头听风。内庭方向飘来很淡的药气,祭棚未熄的灰味则从另一边贴地而过。阿易闭上眼,能分辨马嚼草、犬翻身、牛在梦中喷气,也能听见草垛里细小虫子啃茎。

再往这些声音下面,还有什么东西在缓缓经过。

不像人的话,也不像寻常兽声。像远处水脉在厚石下改道,又像冻土深处有旧木缓慢开裂。声音不在某一条路上,只低低经过一瞬。

青鼻忽然抬头,直直看着阿易。

阿易睁眼。那声音立刻消失,只剩夜风从木缝里钻入。青鼻仍看着他,鼻息很轻,像它也听见了,却不知道该怕还是该跟随。

第二日清晨,豆蹄在马槽后石缝里发现一只空陶碗。碗中水已喝尽,只剩一片梅云青叶贴在底部。

“谁送的?”他捏起叶子闻了闻,“药房的人?”

阿易拿走叶片,夹入自己草绳:“捡的。”

“鹿鸣台真好。地上还会长出装过温水的碗。”

驼昆从门外进来,正好听见:“少说两句,舌头能多活几年。”

豆蹄立即闭嘴,眼睛却仍在阿易与那只碗之间转。阿易将碗洗净,重新放回石缝。那里逐渐成为他和阿云之间一处极小的地方:放一片叶,便知道对方平安;留一点苦姜,便知道药房近来很忙;什么也没有,有时反而说明有人盯得紧。

没有人替他们约定。

石缝太小,只放得下一只碗、一片叶,正好替他们省下那些不能说的话。

*

入冬以后,鹿鸣台最先变硬的不是河水,是人的手。织棚女人的手被麻线磨裂,药房人的手被热水与苦汁泡裂,马厩杂役的手因铲粪、提水和拽冻硬的缰绳裂得更深。守门垣士的手最不许喊疼。他们夜里握矛,白日拉弓,风从指缝钻进去,裂口中的血一干,指节便像冻住的木疙瘩。只要还能握紧武器,便没人问那只手究竟疼不疼。

介白的手裂得很难看。

他自己原本并不在意。垣士营里没有人欣赏手,烬肩领只看握矛时会不会抖,拉弓时弦会不会从指间滑脱。可自从风蕤让侍女把一小块兽脂放在外门石墩上以后,介白忽然觉得自己的手多出了一件从前没有的用处。

它会收下别人的东西。

这很麻烦。

那块兽脂裹在一片旧麻里,被他藏在腰间皮囊。用了,便像承认自己收了二帛女私下给的东西;不用,裂口越开越深,握矛以后血会留在木杆上,照样被烬肩领骂。介白连续两夜巡门时都能感觉到兽脂贴着腿,像一块并不烫却无法忽略的炭。

第三夜,他取了一点抹在手背。

冻硬的脂被掌温慢慢化开,带着淡淡羊腥。介白抹得很少,抹完立即重新握矛,觉得自己像偷吃了祭肉。偏偏豆蹄抱着一捆干草从马厩经过,鼻子比犬还灵,隔着几步便停下。

“谁烤羊?”

介白一动不动。

豆蹄凑近闻了闻:“不是烤羊,是羊身上的油。你一个死士,半夜偷偷抹油?”

介白转头看他。

“正册里叫垣士。”介白说。

豆蹄眨了眨眼:“我这种马厩人嘴笨,只晓得你们死起来比别人贵些。”

豆蹄立刻退后:“我没看见。方才草扎眼,我已经瞎了。”

他说完抱草便跑,跑出十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:“马厩还有猪脂,臭些,不要贝!”

介白握矛的手紧了紧。他很想让这个碎嘴少年知道矛杆除了守门还能做什么。烬肩领教过他们,矛尖刺人只算末等本事,难的是一矛横出去,既能叫人不敢近,也不必让血先落地。可帛院窗后亮着灯,他不敢动,也不愿叫屋里人听见。

风蕤正坐在灯下整理旧盟骨片。

那些骨片大小不一,刻法也不同。有些像鹿角分叉,有些像水流转弯,有些只有几个深浅不一的点。她读得很慢,常把同一片反复看上几遍,像在听早已死去的人是否仍愿意承认骨上那句旧话。

风蘅歪在榻边削箭杆,削到一半嫌木纹不顺,便开口问:“二姐整日同骨头说话,夜里不怕它们回话?”

“骨头比活人老实。”

“倒也是。活人说盟,骨头记债。”

风照正在缝一处袖口,抬眼说道:“旧盟不可乱说。”

风蘅把箭杆横在唇上,装成长须老人:“我只是替旧盟透气。关在匣里久了,也会发霉。”

风素抱着将军蹲在炭盆旁,认真问:“骨头真会发霉?”

风绥从几根算粟的小木棍间抬头:“埋在湿地会。”

风素立刻抱着灰鸡离地远一点,像将军明日便会被埋入湿地。风药坐在阿云身旁,趁辛婆不留意,把一片自认为甜草的叶子塞进嘴里。刚嚼两下,整张脸便皱起来。

阿云看见:“那不是甜草。”

风药眼泪都苦出来了:“现在知道了。”

辛婆在门边冷笑:“叶子认不准,舌头先认准,也算一条学药的路。”

荀靠着软垫笑了一声,笑后仍轻轻咳。屋里笑声一起落下,连风蕤也抿了抿嘴。她抬眼时,看见窗外介白换手握矛。动作很快,像怕有人发现他的右手今日不再裂得那么深。

风蕤低头看自己的手。她的指腹也有茧,却是翻骨片、理帛线磨出来的。她忽然想起幼时见过上父裂开的手。

那时鹿鸣台土墙尚低,一个雪夜,上父从外沟抱回一个冻得发紫的孩子。孩子母亲已经死在沟边,大萨满坐在火旁,看见以后问:“又收一个?”

上父蹲在火边烤手,裂口里全是泥和血:“活着的孩子,不该同死人躺在一起。”

大萨满说:“多一个孩子,明春便少一把种粟。”

“那便我少吃一点。”

“你少吃,明日谁去挖沟?”

两个人谁也没有说服谁。风蕤只记得大萨满说完以后,曾向北边看了很久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星骨杖上一道旧裂,像那里也有一个孩子正挨着冻。后来那个孩子活了没有,风蕤已经记不清。鹿鸣台初年收过许多人,也埋过许多人。上父记得每一张冻紫的脸,大萨满记得每多救一个人,火塘与粮仓要多承担多少。两者都不假,也因此总有旧话无法说完。

屋外忽然传来扑翅声。

将军不知何时从风素怀中挣脱,直冲外门石墩。介白腰间皮囊刚才未系紧,露出旧麻一角。灰鸡眼尖,一口叼住,竟把剩下的兽脂扯出来,昂首便跑。

介白愣住。

垣士营教过他如何挡刀、避箭、辨认夜里贴墙爬行的人,却没人教过如何从一只鸡嘴里夺回二帛女送的兽脂。他伸手去抓,将军扭头躲开;他追出半步,又硬生生停住。守帛院外门的垣士不能擅离位置,更不能在人前追鸡。

风素叫着将军冲出门。风蘅紧随其后,风药捂嘴笑,连风照都变了脸色。将军叼着兽脂从介白脚边横冲而过,像刚从敌营夺回首级。

“介白,拦住它。”风照命道。

介白这才动了。他不追鸡,只将长矛横在路前。将军扑棱一下撞上矛杆,兽脂落地,风素随即扑过去抱鸡,自己也摔进泥里,沾了一裙泥点。

风蘅弯腰捡起兽脂,看看介白的手,又看看风蕤,眼睛立刻亮起来:“原来你收了二姐的东西。”

介白脸色霎时发白。

风蕤从屋里出来,声音仍轻:“是我让人放的。他手裂了。”

“哦,手裂了。”

风蘅把这几个字说得格外长。风照叫了一声四妹,她才收住笑,将兽脂递回介白:“下次藏好。将军吃过栗饼,眼界高,未必看得上你的手。”

风素抱着灰鸡,认真替它辩解:“它不是抢,是巡门。”

介白接过兽脂,手指僵得几乎不会弯。他想说谢,觉得一字太重;想说不敢,又像把东西推回。最后只低头说:“属下失仪。”

风蕤看着他的手:“握不住矛,才是失仪。”

介白抬眼看她一下,又迅速低头。那一眼短得本不该被谁看见,阿云却看见了,辛婆也看见了。辛婆立即把阿云叫回屋,说热闹治不了喘,少看一眼也不会瞎。

阿云端起药碗,心里却想,热闹确实不能治病,有时却能叫守门的人把手从矛杆上松一松。

夜更深时,上父与明少主经过内庭外门。上父来看荀,披着旧鹿皮,走得慢。明少主扶在一侧,大萨满稍后而行,骨杖点地,那只白羽杂灰的乌鸟停在他肩上。上父看见介白换手握矛,又看见手背裂口,便停下来。

“寒夜守门,两轮以后换人。手冻坏,春日便拉不得弓。”

烬肩领在旁应下。明少主却说道:“换得勤,若交接含糊,门令也容易乱。不如每轮留一枚短木,谁守哪一更,交给谁,刻一道便清楚。”

上父看了儿子一眼:“你又要记?”

“不是为追究,是免得有人受冤。夜里若真出事,也知道该先问谁。”

“先照旧换。”上父说道,“短木等再冷些试一处,不要一夜便叫所有门都改。”

明少主低头应是。他不再争,却已经从一句“照旧”中得到了试一处的允许。大萨满在旁看着,骨杖轻轻顿了一下。

“木能记谁站在门口。”他说,“不能记他心里想着谁。”

明少主笑道:“朔师说得是。若木也能记心,便不必劳烦朔师看人。”

大萨满没有笑。他走过介白身边时,那只白羽乌鸟低头看了看兽脂,又看了看他握矛的手。

“脂遇冷会硬。”大萨满说,“握得太紧,反而抹不开。”

介白听不懂他是在说兽脂,还是别的什么,只觉背后发冷。比起一句直白预言,这种无法确定是否与自己有关的话更难忘掉。

上父已进屋看荀。明少主却在门外停下,问:“你叫介白?”

介白跪下:“是。”

“折戈口介氏之后?”

“是。”

“你父亲守过北沟。”

介白喉头一紧。他父亲死时自己还小,只记得一张沾灰的脸;鹿鸣台是否仍记得,从来无人告诉他。

“属下不敢忘。”

“鹿鸣台也不该忘。”明少主说道。

介白喉结动了一下,俯得更低:“属下愿为鹿鸣台死。”

明少主沉默片刻:“活着守好门,比死容易一点,也难得多。”

他说完便进屋。介白仍跪在原处,不知道这一句是劝他珍惜命,还是提醒他死并非最有用的忠诚。屋内传出荀的笑声。风素正向上父讲将军今日如何巡门立功,风蘅提议把灰鸡编入垣士营,每夜给它一根矛;风照训她胡闹,风蕤没有说话。

介白重新站直。兽脂已经被掌温软化,裂口不再那么疼。他照旧面朝外门守了一夜。清晨换岗时,才发现帛院灯烟从门缝里钻出,在他背后衣领上熏了一小片黑;他自己一直没有闻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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