鱼龙记 · 第一部:鹿鸣之野
017. 春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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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坡开出第一朵花时,鹿鸣台很少有人抬头。蜂去采蜜,羊去找嫩草,仓门仍闭着,人也还裹在一冬积下的烟气里。直到沉了一冬的粟被一筐筐抬到日头下,木锄在沟边冻土里凿出湿黑的口子,各棚管事把缠在腕上、挂在梁下、塞在陶罐里的旧绳结和木片全翻出来,鹿鸣台的春天才算到了。人们蹲在风里,为一个旧结争得面红耳赤:它记的究竟是一头小牛,还是一个冬天里夭折的孩子。
先数粟。
仓人把粟摊在苇席上,颜色深浅不一,有些是去年秋猎后新收入的,颗粒饱满,落下时沙沙作响;有些却是上父立足之初留下的老种,平日封在最里面,只有每年开春才抬出来透一次气。仓人不许旁人踩席,也不许麻雀落下,手里举着一根细竹,见鸟便赶,赶得久了,鸟倒学会了他的脾气,专等他弯腰拨粟时从背后落下,叼一粒便走。
“它们也该入册。”豆蹄蹲在仓墙下看了半日,很认真地说,“每日来,每日取,从不漏一次。”
仓人头也不回,竹条往后一抽,正抽在他脚边:“你先把自己那一张嘴入明白。”
粟数完了数麻,麻数完了数牲口。牲口比粟麻难办,牛不肯站在旧绳结旁边等人看,狗以为今日分肉,在人腿间钻来钻去,几只新生羊羔被母羊叫得心慌,隔着围栏也要往外跳。豆蹄领了给灰尾犬量颈子的差事,短绳刚绕过去,灰尾犬便扑上来舔了他满脸。
“这条不能入。”豆蹄擦着脸,对简叔说,“它不识礼。”
简叔坐在一张矮木案后,连眼皮都没抬:“为何?”
“它把我当骨头。”
驼昆在旁边给一匹老马验牙,听见这话,哼了一声:“你浑身上下,也就骨头还算实在。”
马厩众人笑起来。青鼻不喜欢这般热闹,耳朵一直往后压,鼻孔里喷着躁气。阿易站在它肩侧,一手搭在它颈上,没有用力,只在它想抬蹄时轻轻敲一下肩胛。青鼻渐渐安稳下来,却仍斜着眼看豆蹄,像在等他靠近。
春册并非头一年才有。鹿鸣台还是几座土棚的时候,上父便让人记过仓中余粮和沟边人口。那时没有铺开的羊皮,也没有一排管事,老人在火边说某家添了孩子,便在骨绳上多打一个结;有人死了,就把结解开,若绳子年久解不开,便用石刃割掉一小截。粟仓有多少,靠仓人手掌量;能举矛的有多少,靠上父在祭火前看一遍;至于从远处逃来、病倒在沟边,又被鹿鸣台收下的人,常常要住上几年,旁人才想起来问他原先叫什么。
明少主很小的时候,曾随上父去过西边旧洞。那地方在有垣东迁以前便被称作祖先坐过的山腹,洞口低,进去时要弯腰,石壁上满是暗红、灰黑与黄白的旧痕:张开的手掌、追兽的小人、鱼尾、弯角、像火又像草的乱线。上父举着松脂火照给他看,说这些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人留下的。明问那些人叫什么。上父想了很久,只摸了摸洞壁上一个比他手掌大许多的印子,说太久了,没人知道。
那以后,明便不大喜欢只留下一个痕。孩子不懂什么久远,只觉得墙上的手还在,人却叫不应,像一群站在黑石里的哑巴。回到鹿鸣台后,他把石子、兽牙、碎陶片按大小排在席上,还用炭灰给每一堆画小记。烬肩领那时尚壮,看见后私下笑过,说上父的儿子不摸矛,倒摸出一手木屑。嫫衡听见了,只说:“木屑也能扎人,别笑早了。”
明当时没有辩。他把一根细木屑攥在掌心,等人都走了才松开,掌心已冒出一点血。夜里嫫衡替他挑刺,问疼不疼。他说不疼。嫫衡把刺挑出来,放到灶火边烧掉,只道:“疼便记着。别把自己装成石头,石头也会裂。”
如今沟渠越挖越长,织棚、陶窑、牲棚和粮仓沿着台下铺开,归来的人也一年多过一年。有人同名,有人换名,有人死了半年仍在分粮的绳结上,有人活着,却因管事忘记添结,冬日里少领了两捧粟。明少主便说,人心记得住情,却未必记得住数;要让冬日挨饿的人少一些,春日就得把事情记清。
上父听了,只说:“记不清,慢慢问。”
“父上愿意慢慢问,”明少主答道,“饿着的人未必等得起。”
这话没有错,上父便没有拦。于是这一年开春,祭棚旁搭起了一道长长的草棚,几张旧羊皮缝在一处,压在平木案上。简叔坐在中间,身后一个年轻管事刻木,一个老妇认人,另有两个孩子专跑各棚问话。旧绳结、骨片、陶签和人的口述都要在这里对上:哪家添了口,哪棚少了人,谁能织,谁会烧窑,谁守过沟,谁领过伤粮,谁又欠着一季的麻。
鹿鸣台的人嘴上都说这是好事,排到自己时却都觉得麻烦。
有人嫌管事问得细,连岳母住在哪一棚都要追问;有人怕去年偷偷多领的粟被翻出来;还有人本来记得自己有三只羊,被问上两遍,忽然又觉得也许只有两只。管事们从早争到午,墨灰水换了三盆,刻坏的木片堆了一小堆。明少主穿着一件寻常旧皮衣,在各棚之间慢慢走,谁家老人咳得厉害,他停下来问一句;谁家的孩子腿脚不好,他也蹲下去看一眼。被问的人起初觉得少主记挂自己,脸上总有喜色,等明少主走后,才发现简叔已经在册边添了一个小记号。
午后,第一道记号先咬了人。
洗麻的苇娘来领春粟,管事翻过木片,说她已经死了。木片上确有一道解结后的短痕,旁边还刻着“寒月、洗麻、无夫”几个记号;去年冬里死过一个同样在河边洗麻、同样没有丈夫的女人,年轻管事嫌另削木片麻烦,顺手将两人的旧记并到了一处。如今死人的结解了,活人的名字也跟着没了。
苇娘起初以为管事在说笑,笑了两声,见没人笑,才把空粮篮往案上一放:“我若死了,谁在这里同你说话?”
年轻管事涨红了脸:“木上是这样。”
“那便叫木片来领粟。”苇娘道。
她这话把棚外人逗笑了,笑声却很快停下。按新规,死名不能领粮,错名须有同棚两人作证;偏偏洗麻棚的人都在下游赶着收浸了一夜的麻,等人回来,至少要到日落。苇娘若空手回去,家中老母便要少吃一日;若留在这里等,又会误掉今日该交的麻。
明少主听见争执赶来,先看木片,又看苇娘沾满碱灰、裂着细口的双手。他问年轻管事为何合记。那人跪下,只说两人所做的事一样,身世也一样。
“手也一样么?”苇娘把手伸到他眼前,“她左手缺指,我十根都在。你记我们做什么,却没有看我们是谁。”
明少主当场命人开仓给粟,又免去洗麻棚今日少交的那一份。他没有处罚年轻管事,只让他随苇娘走到下游,把每个洗麻人的脸、手与旧伤重新认一遍。众人散后,苇娘提起粮篮,走出几步,又回头问:“少主,今日若没有人认得我呢?”
明少主没有立刻答出。
那天以后,春册多了一条规矩:同名同业者,不得只凭棚与差事合记,至少还要留下一处本人愿意留下的分别。有人留旧伤,有人留母名,有人留生地,也有人什么都不愿留。那块写错了名的木片没有拿去烧火,一直搁在明少主案角。往后再有人说“同名无妨”,他便把木片推过去。
辛婆身边有个小女童,抱着一篮苦草从棚后钻出来,看见苇娘提粮远去,悄悄说:“活人站着,木还说她死,木眼睛真坏。”
辛婆抬手在她后脑拍了一下:“稚辛,药草还没分清,先替木长眼?”
女童捂着头,仍不服气:“那我往后只给活人送药,不给木送。”
明少主正好经过,听见这话,低头看了她一眼。稚辛立刻抱紧草篮,躲到辛婆背后,只露出一只眼睛。辛婆瞪她,她便小声补了一句:“木若真病了,也得先排在活人后头。”
豆蹄远远看着,悄声对阿易道:“少主问人,比辛婆问病还叫人心慌。”
“为何?”
“辛婆问你哪里疼,疼完也许给药。少主问你哪里疼,疼处便留下了。”
驼昆在后面听见,抬手拍了他后脑一下:“嘴又松了?”
豆蹄捂着脑袋,很委屈:“我已说得比平日小声。”
“你那张嘴若真小声,河对岸的人要以为你死了。”
轮到马厩时,简叔先对了牲口,又对人。驼昆的名字在旧木片上,旁边刻着他断过的两根肋骨和会治马蹄裂的记号;豆蹄名字后面添了“识草料”,他很不服,非要简叔再刻一个“善跑”,简叔问他跑得过哪一匹马,他想了半天,只得闭嘴。
阿易的木片原本压在最下面,上面已经有秋猎后留下的几道痕:山人,马厩使役,识兽,照看青鼻。简叔拿起来看了一会儿,又对照旧绳,问道:“仍无氏?”
阿易点头。
“仍不说来处?”
“山里。”
“哪一座山?”
阿易没有答。梅云镇的草屋、乌医者烟黑的墙、义父弯弓时绷起的手臂,还有血色黎明里折断的木门,忽然都挤到眼前。它们离这里很远,又像只隔着一层薄皮;若说出口,简叔便会把它们化成几个人人看得见的刻痕,仿佛那场火、那些死去的人和他不愿再翻的旧处,也能与一头牛、一捆麻一样分栏放好。
简叔等了片刻,把木片推到一旁:“去年暂记马厩,今年人册须定。无氏无亲,无人作保,照旧规应归无族栏。”
驼昆脸色沉了沉。豆蹄也不再东张西望。鹿鸣台里,无族者有名,名字后头却没有人。分粮时少一双替你争辩的手,守夜时多一回无人替换的班,若病死在冬日里,埋你的土也会浅些。过去上父收人时少问来处,这一栏原本并不显眼;如今每一口粟、每一双手都要有去处,无族栏便像水退以后露出的石头,越来越硬,也越来越冷。
明少主恰在这时走来。他先看了那块木片,又看阿易:“阿易,你可还记得山名、水名?不必是氏,只要是你愿意留下的。”
阿易摇头。
简叔道:“那便照规矩。”
明少主沉吟片刻,道:“仍入马厩。记山人阿易,识兽,照看青鼻,由驼昆作保。”
驼昆一怔,立刻道:“我作。”
简叔却皱眉:“少主,来历不清,日后若有旧债——”
“鹿鸣台刚立起来的时候,来的人有几个旧债清楚?”明少主语气温和,并不显得在驳他,“父上先给他们粥吃,才有今日这些棚。这人若有债,日后再问;今日他在马厩做事,便先记马厩的事。”
上父正坐在不远处的老桑下晒太阳。树根从泥地里拱出几道硬脊,记册的矮案有一只脚总放不稳,简叔只得拿碎木垫着。听见这边争执,上父扶着树根起身,拄杖走来。他看了一眼阿易,又看那块木片,笑道:“明儿这话说得好。人先有一处吃饭睡觉的地方,才有空想自己从哪里来。”
简叔不再争。他拿石刃刮去刚写上的无族记号,重新蘸了墨灰,在旁边补入马厩一栏。羊皮被刮过后留下了一道浅白的毛痕,细细长长,像一处已经收口、却退不干净的疤。
阿易看见了。
明少主也看见了。
“春末去南沟试马,”明少主把木片交还简叔,随手拍了拍阿易肩头,“青鼻若能跑,你跟着去。”
他说完便往下一棚走,没有等阿易道谢。豆蹄却像自己得了赏,凑过来压着嗓子说:“南沟有野梨。你若去,替我摘两个。”
驼昆道:“他去试马,不是替你行窃。”
“骑马行窃,回来得快。”
青鼻转头咬住豆蹄袖子。豆蹄嗷地一声往后跳,马厩众人又笑起来。笑声传到老桑下,上父也笑,只有简叔低头把阿易的木片重新压进册中,压在一排有氏、有亲、有棚的人名之间。
内庭的人名本来早已在册上。只是今年,名字后头又多了许多从前没有的记号:风照管过桑棚、食份与正礼;风蕤识旧盟骨文,也肯把争执的两边都留在旁木上;风药辨草根,学着把热病、喘病和烂伤分开;风绥会看水口、潮痕与仓量;风炉懂范泥、窑火与铜声;风眇眼力弱,耳朵却好,能记星位、鸟候与旧山辞;风蘅能射,也跟猎户学过分肉、熏藏;风素年幼,已会拣坏茧、捻粗丝,哪个吃奶的孩子哭久了,也总先去找她。简叔一项一项问,八姐妹起初还觉得新鲜,听到后来便都坐不住了。
风蘅问:“我能翻墙,怎么不记?”
风照看她一眼:“你还会惹祸,要不要一并记上?”
“记。往后谁找不着祸,便照册来找我,省得冤枉别人。”
风药没忍住笑,风绥却拿起木片认真端详,问简叔每一项以后作何用。简叔说掌礼者将来随正礼,懂药者可走药路,识水者可查看新沟,至于帛女外出要带多少人、用哪辆车,也会依这些记号预备。风绥听完没有再问,只把木片放回去;风蘅脸上的笑却淡了一点。
风素对这些都不在意。她抱着歪冠灰鸡挤到案边,央求简叔:“将军也该有一片。”
简叔抬头:“什么将军?”
风素把鸡举高一些:“它守过旧盟,巡过内庭,还抓过偷栗子的。”
“它抓的是你。”风照道。
“抓过我,才更有本事。”
风绥在旁边提醒:“若入册,便要记口粮。”
风素愣住:“它吃我的。”
“你的口粮也在册里。”
风素立刻把鸡往怀里一抱:“那不入了。”
将军似乎不愿失去这一份荣耀,扑棱着从她手中挣出,正落在铺开的羊皮边上。它刚从湿泥里刨过虫,爪子一踩,册上顿时多了三朵叉开的泥花。简叔望着那几道爪印,脸色一时比墨灰还沉。辛婆站在药房门口,笑得咳了一声:“也好。往后有人问内庭的鸡是否亲自来过,鹿鸣台有凭。”
阿云正在檐下捣药,听见这话,也低头笑了一下。荀靠在窗边,冬日里那场大咳过去后,她脸上终于有了些血色,见阿云笑,便道:“你笑起来不像药童。”
风药正在分草叶,没有听出别的意味:“那像什么?”
荀望着阿云:“像梅云镇的人。”
捣杵在石臼里停了一息。
辛婆抬眼看了看荀,又看阿云,没有说话。风药却问:“梅云镇离这里远吗?”
“走得回来便不远。”阿云低头继续捣药,声音很轻。
“那你为何不回?”
药杵一下落得重了些,苦草汁溅到臼沿。窗外,风素追着将军从廊下跑过去,风蘅笑着替她堵路;春光从桑枝间落进来,亮得叫人几乎看不见旧日火烟。
荀替阿云答了:“能走回去的才叫路。有些地方,只剩方向。”
风药听懂了一半,没再问。她把分好的草药推到阿云面前,故意说自己分不清,让阿云再验一遍。荀则忽然提出,她也要在药房栏后添一个记号。
辛婆冷笑:“你先把苦藤和甜藤分清。”
“云哥教我。”
阿云忙道:“我不敢。”
荀看着她,语气仍轻,却带着上父女儿才有的一点任性:“那我命你敢。”
风药故意叹气:“我学了这么久,也没见你命我教。”
“你若教错了,会同我争半日。云哥教错了,只会自己怕一夜。”
“那更该罚你,专挑好欺负的。”
姐妹几个笑起来。辛婆让她们吵了一会儿,才用药杵敲敲门框:“每日半个时辰。荀女学错药名,先罚教她的人;教她的人若不敢罚她,我连两个一起罚。”
荀立刻点头。阿云张了张嘴,终究没有说出推辞的话。
到午后,春册出了第一桩叫人笑不出的乱子。
织棚里藏着一个孩子。
孩子不是织女亲生,是去年最冷的一夜从外沟边捡来的。捡来时用破麻裹着,皮肤冻得青紫,哭声细得像小猫。织女自己的男人前年死在修南沟时,留下两个孩子和一双常年裂口的手,她本养不起第三个,却还是把婴孩抱回棚里,说若丢在沟边,他夜里死了,哭声会一直跟着她。孩子熬过冬天,脸上渐渐有了肉,眼睛黑亮,已经会抓人头发;春册一查,织棚却平白多出一张吃粥的嘴。
简叔要把孩子记出来。织女以为记出便要被分走,抱着孩子跪在草棚外,怎么也不肯松手。
“去年隔棚捡来的那个,记完便送去羊圈守火,”她哭道,“第三日就冻死了。小沟不去,我少吃一口养他。”
简叔蹲下身,声音并不凶:“你少吃,织不动麻;织不动,棚里便少交一份。孩子若不记,灶房从哪里给他添粥?”
“从我的碗里。”
“你碗里本就只够你。”
围看的人越来越多。有人替织女说话,也有人悄悄埋怨她糊涂,说野孩子养大未必认养母;更有人怕开了这个口子,往后各棚藏下的人都要从自己的粟里分。孩子听不懂这些,只攥住织女一缕头发,咯咯地笑。织女哭得越凶,他笑得越高兴,像以为四周围着这么多人,都是来逗他的。
上父闻讯过来,拨开人群,先问:“有名吗?”
织女抹着泪:“叫小沟。沟边捡的,没敢取大名。”
上父弯腰摸了摸孩子脸颊。小沟伸手抓住他的胡子,用力一扯,扯得上父“哎”了一声。围着的人没忍住,笑声从人群里散开,连织女也一边哭一边笑。
“养着吧。”上父把胡子从那只小手里救出来,“鹿鸣台还不至于缺这一口。”
简叔低声道:“父上,今日是小沟,明日或许还有别的。若都不问,仓迟早——”
“仓空的时候,说仓空的话。”上父看着孩子,“孩子在眼前,先说孩子的话。”
织女伏下去便要磕头。明少主从后面托住她肩膀,没有让她额头撞地。他先向上父行了一礼,才道:“孩子留下,记在养母名下。织棚今年多领半斗粟,先由鹿鸣台养;长到能做事以前,不分去羊圈,也不另入杂役棚。”
织女怔怔抬头,像不敢信。
明少主又道:“但名字要入册。若不入,他永远只是沟边捡来的一个孩子;入了,往后谁想把他带走,先得问他的养母,也得问鹿鸣台。”
周围渐渐安静下来。上父望着儿子看了片刻,点头道:“便照你说的办。”
简叔取出一块新木片,刻下“小沟”二字,又在后面添了织棚和养母的记号。织女抱着孩子,哭着谢上父,又谢明少主。小沟仍在笑,什么也不知道。他今日得到了一口粥、一个可以喊出口的名字和一处不至于被轻易带走的棚。那块木片系到养母腕绳上,织棚、粥份和管事的记号也一并跟了过去。
阿云站在药房门外看着,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她知道小沟留下是好事,也知道明少主救了他。可木片刻下去时,她还是想起三河塬牙棚里的买契:那上面同样有名字、有来处、有买主,也同样能使一个人不被旁人随意夺走。
能护人的东西,有时也最知道该从哪里拴住人。人群散去时,风蘅眼圈还红着,嘴上却不肯承认,只指着小沟说:“这孩子手劲大,长大可送去马厩揪豆蹄。”
豆蹄不知何时钻到人群后头:“为何总揪我?”
风素道:“你头发多,好抓。”
豆蹄认真摸了摸头顶,像真在考虑要不要剃掉。众人笑过一阵,各自回棚,方才那场哭闹便像春泥里的脚印,被午后的风一点点吹干了。
傍晚收册时,大萨满才来。他没有去看晒过的粟,也没有问今日添了多少名字,只在草棚下站了一会儿,翻看那几张被墨灰、泥爪和手汗弄得斑驳的羊皮。其中一张很旧,记的是上父一家历年添过的人口与灶口。那张旧皮平日不上正案,只在春册末尾取出来晒一晒;简叔说,家木只记血,不记火位,日后谁坐上父席,还要另看旧盟木、粮门和垣士誓。明少主出生的记号尚清楚,在它以前却有一道被反复刮磨过的浅疤,皮面薄得几乎透光。那不像皮自己磨坏,倒像曾有人用骨刃一遍遍刮过,直到确信留下的东西再也认不出来。
白羽杂灰的乌鸟落在木架上,歪着头跳了两步,忽然低下喙,正啄在那道浅疤上。
简叔忙伸手去赶:“别污了册。”
“它不认字。”大萨满说。
明少主笑道:“那它认得什么?”
“认得人想刮掉、又没刮干净的地方。”
明少主看了浅疤一眼:“这里原先记了什么?”
简叔说旧皮磨损,未必记过人。上父正在同织女说话,像没有听见。大萨满也没有回答,只用指节压住被乌鸟啄起的一点皮毛。他的指节很稳,按下去以后却许久没有松开。
“刮去的名字,也占地方。”他说。
明少主想再问,将军却忽然从风素怀里挣出,叼走了他用来束卷的短绳。它拖着绳从席上一路跑过,泥爪又在新册边沿踩出一串印。风素追鸡,简叔追册,仓人护粟,明少主愣了一瞬,也挽起衣摆追了两步。
风蘅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:“明少主,快记它一功。”
“先记它毁册。”
“它不识册。”
“所以更该教。”
明少主终于在老桑下捉住将军,手背却被啄了一口。他疼得吸气,又不肯当众松手,只板着脸让风素拿粟来换。上父看见这一幕,笑得胡子直抖,方才那道旧疤便暂时无人再问。
等众人笑够,大萨满才道:“你记人,是怕人饿,这没有错。只是木片越多,拿木片的人越要记得,名字下面是人,不是粟。”
上父在一旁听见,伸手拍了拍明少主手臂:“明儿知道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明少主答得恭敬。他想起午后那个被木片写死的女人,没有像从前那样立刻相信自己真的知道。
春风从新开的田地上吹过鹿鸣台,带着湿土、牲口、灶烟和河水解冻的气味。仓中尚有粟,沟边已经有人翻土,帛女们的笑声仍能越过内庭矮墙,上父也还坐在老桑下,看着每一个向他求情的人。
傍晚,小沟的新木片挂到织棚门口。养母先摸上面的名字,管棚人随后翻到背面,核对孩子每日应领的粟。两只手在同一块木上碰了一下,又各自缩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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