鱼龙记 · 第一部:鹿鸣之野

019. 听马

发布于 2026年8月17日 19:48 · 更新于 2026年8月18日 15:01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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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末去南沟试马,是马厩一年里少有的好差事。

南沟离鹿鸣台不过半日路,沟两侧却比台下暖得早。背风坡上的野梨先抽芽,浅水里有小鱼,旧年被牛踩倒的草根也会重新发青。去试马的人能在外头吃一顿,若管事心情好,还能在回程时捡些枯枝、苦草和野鸟蛋。说是试马,其实人也在被试:马跑得快不快、遇水敢不敢过、蹄子稳不稳,自然都要看;牵马的人有没有偷懒、是否隐瞒旧伤、会不会趁众人看渠时钻进野梨林,也同样有人留意。

去秋留下的围场栅已在雪里黑了一冬,开春重新立起来时,木头上的旧绳印比新绳宽了一圈。阿易腕上的伤痕由黑转白,袖口短了半指;阿云去年穿来的旧衣原本垂过手背,如今抬臂捣药便露出腕骨。青鼻也换完一身冬毛,肩背比秋猎时厚实。鹿鸣台的人日日见他们,反倒很少有人觉出这些变化,仿佛一个冬天只给沟渠添了水,给桑枝添了芽。

豆蹄头一夜便把自己洗了一遍。他平日最怕冷水,这回却站在井边搓得耳根发红,连头发里都没有草屑。驼昆看见,围着他转了半圈,越看越疑惑。

“你今日要给谁看?”

豆蹄把湿头发往后一甩:“我要替马厩长脸。”

“脸长在你身上,马厩已经吃亏。”

阿易正在给青鼻刷背。春天换毛,灰黑的旧毛一把把落下,刷完后马身颜色浅了些,肩颈的线条却更清楚。青鼻这些日子不再见谁都咬,只咬它认定该咬的人;豆蹄觉得这是自己教得好,伸手想摸它鬃毛,青鼻转眼一瞥,他便若无其事地把手收回来,改为替阿易拍掉肩上的马毛。

“它是不是能听懂人话?”豆蹄问。

阿易道:“听得懂你欠咬。”

豆蹄愣了一下,回头对驼昆道:“他会骂人了。”

驼昆哼道:“近你者黑。”

“我哪里黑?”

“心。”

天还没亮透,南沟队便出了鹿鸣台。明少主亲自去,简叔带着记马的木片,烬肩领领六名垣士随行。马厩挑出三匹:跑得快却性躁的青鼻,鬃色发黄、腿脚轻巧的黄鬃,还有一匹不快却最稳的白蹄。阿易牵青鼻,豆蹄牵黄鬃,驼昆本不在名单上,却说年轻人看马只看得见四条腿,硬拖着一条受寒便疼的老腿跟来。

内庭也来了人。风蘅的理由是秋猎后青鼻归了鹿鸣台,她既懂一点弓马,理应看它能不能用;风照听完,问她究竟是想看马,还是只想出门。风蘅毫不犹豫地答:“都想。”

风药则奉辛婆之命去找早苦草。阿云背着药篓随她同行,临走时,荀把一小包晒干的青梅塞到她手中,说南沟风大,嘴里含一颗,便不会总想家。阿云没有问荀是从哪里听来的,只把青梅收好,又叮嘱她这几日少吃甜栗。

荀笑道:“你人出了门,嘴还留在药房。”

风素原本也想去,连将军都抱到了门口。嫫衡看了看她,又看那只歪冠灰鸡,只说:“南沟刚补过水口,经不起你们两个一同去。”风素虽不服,终究没能出门。将军倒像毫无遗憾,低头啄她衣带,仿佛只要有东西可啄,天地哪里都一样。

出鹿鸣台后,道路沿着新翻的田地向南。春耕的人已经下田,男人挥木耒破土,女人跟在后面撒粟种,孩子提着篮子捡石块,偶尔也偷懒去抓土里翻出的虫。沟渠的水不深,沿着夯实的泥壁缓缓流,几处水口插着新削木桩,用草束挡住浮叶。明少主一路走得不快,见到新开的田会停下问两句,见水流偏了,也要下马查看。

风蘅骑在一匹温顺小马上,起初还左右张望,后来见明少主第三次停在水口前,终于忍不住对风药道:“兄长若有一日娶妻,怕是也要先问人家会不会看渠。”

风药笑出声,阿云低下头,肩膀也动了一下。明少主走在前面,像没听见。过了一会儿,他却回头道:“四妹若觉得无趣,可以先去南沟看马。”

风蘅立即坐直:“谁说无趣?我正看水如何走。”

豆蹄压着声音对阿易说:“四帛女撒谎时,眼睛都不眨。”

阿易道:“你撒谎时,嘴先笑。”

豆蹄摸摸嘴角:“那我以后先哭。”

南沟原是一条顺着低地挖出的引水长渠。开头几年,人手少,沟挖得窄而曲;后来田地扩到南坡,才一次次加宽加深。沟边旧土和新土颜色不同,旧土发灰,长满苔和细草,新土湿黑,仍能看见木锄留下的横痕。再往外是一片适合跑马的缓坡,草刚没过脚背,几株野梨树散在坡边,枝头结着比指甲大不了多少的青疙瘩。

明少主到了以后,先看渠,不看马。他沿水边走了一段,问去冬哪一处塌过、今年哪一处淤得快、木桩为何有两根向外歪。渠工一一回答,简叔跟在后面,将要补的地方刻在短木上。风蘅在野梨树下打了两个哈欠,见明少主回头,便立刻装作在辨远处地势。

试马终于开始时,最先上场的是黄鬃。豆蹄牵它走到坡地中央,神气得像要跑的是自己。黄鬃前两圈跑得轻快,鬃毛在风里扬开,第三圈时,豆蹄在场边得意忘形,挥着手喊了一声。黄鬃被他突然抬起的手臂惊到,向旁边一斜,牵绳带着豆蹄往前拖了三步。他一头扑进草里,抬起脸后第一句话却是:“我鼻子还在吗?”

风蘅笑得蹲下去:“在,比方才平了。”

驼昆骂道:“鼻子平不要紧,脑子别再薄。”

豆蹄满头草屑地爬起来,坚持说黄鬃是见他英姿,心里激动。黄鬃被人牵回时打了个喷嚏,像也不同意。

白蹄跑得慢,却不惊不偏,遇到草丛里窜出的野兔,只动了动耳朵。明少主让简叔在木片上添了一个稳字的记号。轮到青鼻时,坡边的人自然静了些。这马在秋猎前咬过人,也踢坏过围栏,垣士们知道它脾气,没有谁愿意站得太近。

阿易解开长绳,手掌贴在青鼻颈侧。马的皮肉温热,血脉在掌下跳动。它向前走出几步,回头看了阿易一眼,随后才奔起来。

第一圈,它尚有些试探;第二圈,四蹄便放开了。灰黑马身贴着缓坡掠过,跑到转弯处也没有减多少,草叶被蹄风压倒,等它过去才一层层重新立起。风蘅眼睛亮起来,低声道:“这才像马。”

风照没有来,没人提醒她帛女不该当众如此兴奋。她便站到坡边,随着青鼻每一次转弯微微侧身,像自己也在马背上。

第三圈跑到沟边时,青鼻却忽然收住脚步。不是力尽,也不像受惊。它在离水边五六步的地方停下,低头闻土,前蹄刨了两下,耳朵直直朝向沟壁。牵绳的垣士以为它又犯脾气,绕到后面准备赶它。

“别赶。”阿易道。

垣士看向明少主。明少主抬手让他停下,问阿易:“看见什么了?”

阿易没有立即答。方才青鼻第二圈放开时,蹄声一下一下都落得实,牵绳传到掌心的颤也短;到了沟边前,那声音忽然闷了一拍,像硬土下垫着空陶。青鼻不肯再走,他便也不催。驼昆拖着受寒的老腿过来,先摸马蹄前的土,又折下一根野梨枝,斜着插进沟边。枝条入土不深,拔出时末端却带着湿泥。

“下面让水掏空了。”老人说,“马蹄听见的,比木杆从上头直戳出来的多。”

一个渠工立刻摇头:“昨日才拿木杆探过,这里实。”

阿易指向青鼻不肯踏入的地方:“水不从上面走。”

明少主没有斥责渠工,也没有因驼昆一句话便下定论。他让人取来修渠用的长杆,烬肩领亲自往那处泥面探。第一下只进去少许,第二下照驼昆所说换了斜角,杆头忽然一沉,整根没下去近半臂。泥面咕嘟冒出一股浑水,随即塌出一个拳头大的洞。

众人脸色都变了。洞下是被暗水冲空的软土,若方才青鼻按原路奔过去,马腿极可能陷断;坡边那辆装着木桩和石块的小车若再从这里过,连车带人都会翻入沟中。

风蘅先开口:“青鼻比人早知道。”

那名渠工脸涨得通红。驼昆却没有取笑他,只走过去看泥层,低声道:“上冻时水走了旧鼠洞,开春一化,底下便掏空。木杆从正上探,未必碰得着。”

明少主听完,问渠工:“去年这里是否补过?”

渠工犹豫片刻,承认补过一次。当时人手不足,只从上面填土,没有顺水找出底下旧洞。他说完便低下头,等着被记过。

明少主却道:“今日在场的渠工都记一功。”

简叔抬头:“记功?”

“若不是他们去年补住,冬里水早已冲断南沟。今日发现旧洞,也不是因为谁偷懒,是水会找人看不见的路。”明少主又指向那处塌洞,“把这一段挖开,顺暗水往回查。以后验沟,不能只从上头探。”

渠工们神色一松,原先低着头的人也敢走近讨论怎样开挖。阿易站在青鼻旁边,看着明少主把一场险事拆成了几件可以去做的事:没人被推出去挨罚,渠工反而愿意说出旧日疏漏,连简叔也已经开始刻新的验沟办法。

明少主先走到驼昆面前:“以后验沟,劳昆伯也来看看。”

驼昆道:“我是看马的。”

“今日马替你看了沟。”

“那该请马。”

明少主真转向青鼻,抬手摸了摸它额前。青鼻偏头躲开,差点把泥蹭到他袖上。众人忍住笑,驼昆才慢吞吞补了一句:“马不听礼,只听草。给它添一把盐草便是。”

明少主也笑:“记青鼻一把盐草,昆伯一壶不掺水的酒。”

驼昆这才点头:“少主今日还算会记。”

午后众人在野梨树下歇息。渠工分头开挖塌处,泥土的湿腥味顺风飘来。阿云与风药沿沟采早苦草,这种草初生时与一种可食的甜叶很像,只有叶背细毛和折断后的气味不同。风药自认已经辨熟,摘下一株便要放进口中尝,阿云伸手拦住。

“这是苦藤幼叶。”

风药凑近闻了又闻,不服气:“分明没有苦味。”

“你方才捏过青梅,手上是酸香,闻不出来。”

风药看了看自己指尖,终于承认,把那株草丢进药篓另一边:“我这舌头大概只配吃苦。”

“吃过一次,便记得。”

“你是不是因为吃过太多,才什么都记得?”

阿云的手停了一下。沟水在她们脚边流过,映着天光,也映着远处田里弯腰的人。

“也有忘的。”她说,“有些不敢忘,有些想忘也忘不掉。”

风药没有再追问,只把自己采对的早苦草分给她一半,故意说药房里谁先装满篓子,谁便算今日第一。阿云知道她是在替自己岔开话,也顺着道:“那你还差得远。”

风药立刻不服,提着药篓往前去了。

另一边,风蘅已经爬上野梨树。她说自己是替鹿鸣台查看沟外有没有马迹,明少主抬头问她看见了什么,她原本想随口答无,忽然却指向东南:“那边有烟。”

烟很淡,贴着远坡,像有人烧湿草。烬肩领派两名垣士去看,回来时说只是两个游猎人烤獾肉,见到鹿鸣台的人便走了,没有靠近水沟。明少主听完只让人在回程木片上添一笔,没有命人追。风蘅从树上跳下来,裙角落地时沾了泥,她浑不在意,径直去看阿易给青鼻喂草。

“它为何肯听你的?”她问。

“它不听。”

“不听还让你牵?”

“它知道我不会把它往空地上赶。”

风蘅想了一下,觉得这回答比“听话”有意思:“那它是信你。”

阿易看着青鼻嚼草:“马不把这叫信。”

“那叫什么?”

“记得。”

风蘅笑了:“你说话像山里的石头,要敲一下才掉一点。”

阿易看他一眼:“你说话像豆蹄。”

风蘅怔住,随即扬眉:“我像他?”

远处豆蹄听见自己的名字,探头问:“谁叫我?”

一枚青涩野梨正砸在他肩上。他抱头便跑,一边跑一边喊自己无辜。风药从沟边回来,也加入追赶,风蘅不肯放过他,阿云站在树下笑,连一向谨慎的简叔都摇了摇头。明少主看了一会儿,没有制止。阿易低头替青鼻摘去鬃边的一根草刺,也笑了一声。

南沟的风很软,新草刚长,年轻人的笑声越过水渠和开挖的泥坑,传到田地那边。马在树影下嚼草,渠工一边挖暗洞一边争论旧水从哪里来,上父仍在鹿鸣台,嫫衡的灶房晚间会有热粥。若不是沟边那一股暗水仍在浑浊地涌,谁都会觉得世上所有塌陷,只要及早看见,便都能补好。

回程时,风蘅嫌众人走得慢,提议从野梨坡到南门赛一程。明少主起初说道路刚查过,马也跑过,不宜再争;风蘅便问他是不是怕输给青鼻。

这句话很有效。

明少主把短木记交给简叔,选了白蹄。阿易骑青鼻,风蘅骑自己的小马,豆蹄也想参加,被驼昆以“摔坏了无人清槽”为由赶到路边。三匹马同时起步,白蹄最稳,风蘅的小马最听催,青鼻却先回头看阿易,像要确认他是不是当真想跑。

阿易拍了拍它颈侧。

青鼻这才冲出去。

它越过白蹄时,明少主脸上的从容终于没有了。他伏低身子催马,衣摆被风掀得乱飞,像一个再普通不过、不愿输给旁人的少年。风蘅在后面笑着喊他作弊,明少主回头辩了一句,白蹄便踩进浅泥,溅了他半边衣袖。

青鼻先到南门。

明少主下马后,认真检查三匹马的喘息与蹄泥,最后宣布:“青鼻少驮一人,不算。”

风蘅道:“你输了。”

“白蹄今日跑过三圈。”

“你输了。”

“路上有泥。”

“你输了。”

明少主看向阿易,像希望他至少说一句公道话。阿易替青鼻松了松腹带:“它还想再跑。”

豆蹄在旁边笑得蹲下去。明少主却伸手去摸白蹄的腹带,脱口说还要再跑一程。白蹄鼻翼张得很大,汗顺着前腿往下淌。驼昆拄着木叉问:“马输了,还要替少主把脸跑回来?”

明少主的手停在扣结上。风蘅在一旁等着看他如何嘴硬,他却只拍了拍白蹄的颈,把腹带松开一孔:“今日不跑。下回换马。”

“下回你还是输。”风蘅说。

“下回先把你留在内庭。”

风蘅抓起一团湿草便丢,他侧身避开,湿草正落到简叔抱着的木片上。两个人同时安静。简叔低头拨掉草叶,叹了口气,明少主便亲手拿袖子去擦泥,被风蘅笑了一路。

他后来还是叫简叔不许把这一程刻进试马木片。回到鹿鸣台,青鼻得了一把好盐草,驼昆也得了一小壶酒。豆蹄摔了满脸泥,却坚持给自己讨一份功,说若不是他先用脸试过草地,众人不会知道那边地面结实。驼昆骂他不要脸,他说正因为有脸才能试。嫫衡听闻南沟险事,晚间让灶房给马厩添了一锅热粥。

明少主换过沾泥的衣服,也来喝了一碗。他原本坐得端正,风蘅从背后问了一句“谁输了”,他险些被热粥呛住。上父听明白以后笑了许久,还说白蹄年轻时便不善抢头路,选马的人自己眼力不行,不能怪泥。

明少主不服,又不便同父亲争,只低头喝粥。阿易坐在马厩人那边,阿云与风药坐在药房人那边,隔着灶火听他们争论究竟是马输、人输,还是记马的木片不肯替少主说话。

散席以后,明少主没有立刻回内庭。他在青鼻栏前站了一会儿,问阿易,马为何总能听出他唤的是哪一匹。阿易说没有哪一种声音可以把所有马都叫来,马先认人,再认那个人嘴里的声。明少主不信,硬要他教。阿易便撮唇发出一声极轻的短哨,青鼻正低头吃草,耳朵先转过来,随后才抬头。

明少主学了三次。第一回只有气,第二回像漏水的竹管,第三回终于有一点尖声,青鼻却把头伸出栏杆,咬住他刚擦净的袖口,留下半圈湿印。阿易笑出了声,笑完才想起自己仍是马厩杂役,赶紧低头。明少主自己也忍了片刻,终究跟着笑起来,只让他不许告诉四姐。

“她若问呢?”阿易道。

“就说马叫的。”

两人约好下次换马再跑。那一夜谁也没有问,下次会在什么时候。

南沟边留了一盏小火,两个渠工守着新填的泥。后半夜,火快灭时,其中一人看见土面鼓起一个指甲大的水泡。水泡破了,过一阵,又从原处鼓起一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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