鱼龙记 · 第一部:鹿鸣之野
021. 林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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岐火人常说,山里人不怕饿。外人把他们叫作夜林人,叫久了,连许多年轻岐火人出山时也懒得纠正。
这话多半是在有东西吃的时候说的。
老獠牙便爱说。他坐在三棵老栎树下,嘴里嚼一块熏鹿肉,嚼得极慢。那肉在冬窖里挂了太久,硬得像一截老树皮;老獠牙又只剩半口牙,每咬一下,脸上的皱纹便一齐往嘴边挤,仿佛不是他在吃肉,而是肉正竭力从他嘴里逃出去。
狼豆蹲在旁边看了半日,终于忍不住问:"长老既不怕饿,为何咬得这样用力?"
老獠牙抬眼瞪他。
狼豆立刻改口:"我不是说你饿。我是说这肉怕你。"
火塘边响起一阵笑声。老獠牙把那口肉咽下去,咽得脖子都直了,仍不肯承认它硬,只说今年熏得有骨气。
夜林春市便在这阵笑声里开了。
三棵老栎长在深林与外林交界处,树冠彼此相连,树下有一片不易积水的高地。往年各支开春后在这里换皮、兽筋、角骨、草药和火种,也互相问冬里死了多少人、哪处兽群改了路。外来货不算多,偶有墨龟盐袋和青蛇药囊,也多半经过三河塬或老皮叔这样的熟手带进来。今年却不同,栎树下摆出的有垣物件比任何一年都多:薄口陶碗、细麻绳、磨得发亮的铜针、染过色的小布片,还有一袋袋黄粟。
林市只是换东西的地方,关乎各支生死的大事,仍要带火去更深处的分火坳说。那处山坳四面遮风,石壁被历代火烟熏得发黑,岐火人说祖火曾在那里熬过一场不肯停的长雨。三河塬商人不懂这份敬畏,私下叫它黑锅坳;有一个卖盐的曾当面说出口,回去时兽皮没卖成,盐价却被各支一同压低了三成。
木鸢支的人围着这些东西看。他们住在外层林,冬日兽少,孩子也多,最知道一碗粟能让病人多撑几日。赤肩支的年轻猎手却只对铜针有兴趣,拿起来先问能不能杀人;老獠牙这一支的老人则站得最远,望着日纹陶碗,神色像在看某种会从碗底爬出来的虫。
啸羽坐在火塘边,看着人群来来去去。接过猎印以后,议事和每夜多派几处哨都不难熬,难熬的是所有人说话以前都会先看他一眼。从前他跟着老皮叔装作皮货随从,想笑便笑,想骂便骂,惹出事还可以说是老人教坏。如今他若笑,旁人便猜猎王准了;他若皱眉,有人立刻怀疑自己是不是要被逐林。
这使他不得不比从前少动脸。
他有两回想从火塘边拔根草叼在嘴里,手伸出去又收回。草茎能遮笑,也能遮怒;可猎印压在膝上,旁人正等他先开口,他不能总像旧日那样把话咬在草后。
老皮叔却不怕。他在一张鹿皮后面摆了几只有垣陶碗,正向木鸢支两个妇人吹嘘:"这是鹿鸣台贵人用过的。盛过祭肉,碗底还沾着福气。"
啸羽走过去,拿起一只。碗沿有一点没有磨平的泥疙瘩,底下日纹也刻歪了,像普通陶棚赶制的次品。
"哪一位贵人?"他问。
老皮叔听见声音,脸先苦下来:"少主。"
"我问哪一位。"
老皮叔仰头看树,像答案也许挂在枝上:"贵人的近邻。"
狼豆凑过来:"贵人也有近邻?"
"鹿鸣台人挨着人,谁还能不挨谁?"
啸羽把碗放回去:"三河塬换来的新陶,十张干兔皮,不许多收。"
老皮叔捂住胸口:"你接了猎印,第一件事便砍自家老人的价?"
"你若再说贵人用过,我便告诉他们,这是鹿鸣台一只歪冠鸡啄过的碗。"
狼豆神色一肃:"那鸡很厉害?"
啸羽顿了一下。鹿鸣台内庭那只灰鸡、风蘅忍笑时亮起来的眼睛,以及自己怀中那半枚狼牙,一同从记忆里闪过。
"很厉害。"他说。
老皮叔看见他那一瞬的神色,却只把陶碗往回收了半寸:"十张便十张。湿皮不要,发霉的也不要。"
春市热闹到日上树梢,木鸢支和老獠牙支终于为有垣粟吵起来。木鸢支一名妇人说,去年冬里孩子咳得厉害,吃肉吐,嚼草根也吐,只有从外头换来的粟糜能咽下;老獠牙却说,今日孩子吃顺了有垣粟,明日便会在火塘边等有垣开仓,等到后来,连猎道也敢拿去换。赤肩支几个年轻人嫌他们争得麻烦,干脆说应当去劫粮车,既不欠皮,也不欠情。
啸羽听了一会儿,问:"谁去?"
一个宽肩年轻人站出来:"我去。"
"带多少人?"
"二十。"
"抢几车?"
"三车。"
"从哪一条路回?有垣春册以后粮车是否改道?南沟到鹿鸣台有几处水口?垣士夜里换几次岗?三车粟回来,先分哪一支?"
年轻人前几问尚想硬撑,听到最后一句,脸色便变了。赤肩支的人自然觉得出力者先分,木鸢支会说病童先分,老獠牙一支则会问谁同意把有垣人引到回程路上。粮还没有抢,争粮的人已经在火塘边坐齐。
"抢粮还要想这么多?"年轻人不服。
"不想也能抢。"啸羽道,"抢完死在大路上,倒省了回来分。"
人群中有人低笑。年轻人脸涨得发红,却再说不出"立刻去抢"。啸羽拿起一小袋有垣粟,倒了一些在掌心。粟粒圆润,颜色明亮,夜林自己的草籽混在旁边,粗黑干瘪,像两个过完不同冬天的人站在一起。
"粟可以换。"他说。
老獠牙张口便要反对。
"也可以骂。"啸羽看向他,"骂它把人嘴养软,骂有垣拿粮认路,都可以。但谁换、换多少、拿何物换、从哪条路送进来,要先过火塘。猎道不能换,冬藏皮不能一次换空,外人不得进第二层林。谁私下领人越过旧杉界,逐林。"
木鸢支的人松了口气。老獠牙拄着杖想了一会儿,也没有立刻骂。赤肩支年轻人仍问:"若有垣不肯按我们的规矩换呢?"
"那便不换。"
"孩子饿呢?"
啸羽把粟倒回袋中:"先开我们自己的春窖。"
火塘边一下静了。
夜林不是没有肉。冬猎所得分存在各支窖中,深处主窖甚至还有去年的熏肉和栗根。只是每一支都怕来年更坏,肉能多挂一月便不肯先动;有时同一片林里一处火塘还藏着肉,另一处火塘的孩子已经在煮树皮。老狼王在时,各支遇到大雪才会共同开窖,平日谁也不愿别人知道自己藏了多少。
"冬已经过去。"啸羽道,"再抱着冬窖睡,肉先长虫。各支按人口开一份,病童、伤者、产妇先取。外粮换进来,也先入公火塘,再按人分。"
老獠牙盯着他:"你要各支把窖口交给猎印?"
"不交。"啸羽说,"窖仍是各支的。只是有人饿死以前,旁边那支不能说自己没听见。"
这比直接夺窖更难反对,也更难做到。木鸢支有人眼圈发红,赤肩支几名壮年互相看了一眼,有人掰指头,有人低头数地上的肉包。老獠牙把嘴里那块硬肉又咬了一口,咬了许久,终于道:"我支出三捆鹿肉,半袋栗根。"
木鸢支妇人立刻说:"我支出两张熊皮。换来的粟,先给咳嗽孩子。"
赤肩支年轻人咬牙:"我支出一头熏野猪。"
老獠牙冷笑:"你那头野猪本来便少一条腿。"
"少腿也比你那鹿肉咬得动。"
火塘边重新响起争吵与笑声。开窖的决定就这样定下,没人满意,也没人能说自己被逼得全无余地。啸羽让狼豆抱着一捆刻口木片,逐支记下拿出的东西。狼豆不会写字,便以鹿角、猪蹄、栗壳形状刻记,刻到后来把熊皮刻得像一只胖兔,被木鸢支妇人追着纠正了半日。
午后,一个青蛇药贩进了林市。
那人名叫阿缠,身形瘦长,穿一件湿青短衣,腰间挂着许多小皮囊。他走路几乎无声,站到人群后面许久,守市犬才忽然闻见,冲他低低吠了两声。夜林人不大喜欢青蛇人,总觉得他们身上不是药味便是毒味,而两者往往只差一只用药的手。
阿缠摆出几包止咳草,价开得很高。木鸢支妇人听完便怒了:"你是拿孩子的咳声换皮。"
"草也不是自己跳进药囊。"阿缠摊手,"南湿地今年水深,采药的人险些叫水吞了。"
啸羽走过去,拿起一包闻了闻。他不懂药,只记得鹿鸣台药棚边晒过相似的草:辛气先入鼻,稍后才有涩苦。阿缠这包辛味浅,草梗也杂。啸羽从中挑出一截气味全无的枯茎。
"半价。"啸羽说。
阿缠笑道:"少主闻错了。"
"那便带回南边,路上自己咳着玩。"
阿缠抬眼看他:"少主见过懂药的人?"
"见过一个。话少,手稳。"
"鹿鸣台那个新药童?"
啸羽神色没有变,老皮叔却皱了眉:"青蛇人的耳朵伸得比路长。"
"蛇没有耳朵。"阿缠道。
狼豆听得认真:"那蛇怎么听人走?"
"肚皮贴着地。"
狼豆低头摸了摸自己肚子,像第一次知道它除了挨饿还有别的用处。阿缠继续道:"鹿鸣台药房近来有个梅云镇来的小药童,稳住过荀女喘疾。青蛇知道不奇怪,白鹿怕也快知道了。"
啸羽把那条消息又看了一遍,叫狼豆另找一块干木重刻。原木上"药路受阻"四字挤得太近,最后一刀裂进木边,像路还没走便先断了。
"药草半价。"啸羽把药包放回去,"另添一包未掺的。"
阿缠叹道:"新猎王不好骗。"
"旧猎王也不好骗。"
"旧猎王会拿刀问价。"
"我也带刀。"啸羽笑了笑,"只是刀比嘴累,能晚些用便晚些。"
阿缠最后还是换了。临走前,他取出一小片白舌草交给啸羽,说咳血时含在舌下可缓一时。老皮叔立刻问青蛇人何时学会白送东西,阿缠答:"送出去的东西,往往比卖掉的贵。"
啸羽收下,没有道谢,也没有拒绝。他让狼豆记住阿缠的脸、药囊上的结和入林时走过的路。阿缠看见了,也不在意,只说这孩子若把熊刻得不像兔,日后大概能做个好信使。
春市散到傍晚,各支开始开窖。肉香从不同火塘飘出来,孩子们兴奋得不肯睡,大人们嘴上仍在抱怨拿出太多,手却已经将肉切成小块。狼豆守着入公火塘的粟袋,坐得笔直,仿佛守的不是几袋粮,而是猎印。
"我们以后还换有垣粟吗?"他问啸羽。
"换。"
"还骂吗?"
"骂。"
狼豆想了想:"一边换一边骂,不会把人骂走?"
老皮叔正在拨火,头也不抬:"能被骂走的商人,本就没想卖。"
啸羽笑了一声。火边的粟袋还敞着,白舌草压在湿皮下,墨龟盐罐口结着白霜。挡住这些东西,孩子会饿,病人会熬不过夜;随便放进来,林中的旧路和冬皮迟早也会被人顺手摸走。他把一只盐罐推回火光外,叫狼豆记下是谁送来的。
老皮叔忽然问:"想鹿鸣台?"
"想它的马。"
"哦。"老人点点头,"鹿鸣台的马会戴半枚狼牙?"
啸羽瞥他一眼。
老皮叔立即低头拨火:"人老了,眼神不好。"
啸羽摸到怀中半牙,指腹在裂口处停了一下。另一半留在鹿鸣台,留在那个敢独自闯进夜林、又不肯轻易信人的姑娘身上。他离开得太急,未及报出真名和所从之族,也未及问她是否还会把那夜当真。可如今老狼王才入灰,各支刚肯开第一回春窖,他不能为一双眼睛立刻离林。
"狼豆。"他叫道。
狼豆立即坐直:"在。"
"明日起跟老皮叔学路。先走外林,再走三河塬、风林渡和墨龟盐路。鹿鸣台只到外营,不许靠近内庭。"
狼豆眼睛亮起来:"送信?"
"先学不迷路。"
老皮叔补道:"再学别把脚底磨烂。"
狼豆脸一红:"那回是路太硬。"
啸羽把一枚刻口木片递给他:"以后你要替夜林看,谁在拿何物换路,哪一处盐价忽然涨了,哪一支外货多得不对。听到的事不必全信,先活着带回来。"
狼豆没完全听懂,却郑重接下木片,像接了一支能上弦的箭。
火将熄时,老獠牙拄杖走来,把一小捆硬鹿肉丢到啸羽膝前。
"别到处说我不怕饿。"老人道,"我怕。可我更怕夜林人吃惯别人的粮,忘了牙怎么用。"
啸羽拿起一块肉,试着咬了一口,果然硬得惊人:"牙不只咬人,也能咬断绳。"
老獠牙看了他许久,哼了一声:"你爹听见,大概会笑。"
"笑我说得好?"
"笑你年纪轻,牙还全,才说得轻巧。"
老人走后,啸羽仍坐在火边。火旁摆着有垣粟、青蛇白舌草、狼豆新刻的路木和一只未卖出的日纹陶碗。啸羽伸手拨了拨路木,没有立刻决定哪一样该留下。
远处,各支火塘的孩子正在分第一锅开窖肉。有人因肉太烫叫了一声,随即又笑起来。啸羽听了一会儿,把陶碗倒扣在地上,只将粟袋封好,白舌草交给木鸢支妇人,路木收进猎印旁边。
这一年春天,夜林没有拒绝有垣的粟。
也没有让送粟的人越过第二层旧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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