鱼龙记 · 第一部:鹿鸣之野
026. 疫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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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厩出事时,最先跳起来叫唤是豆蹄。
他喊的那一嗓子,像一只半夜被人踩住尾羽的鸟。人还没看清东槽发生了什么,声音已经从草棚滚到西槽,又撞在木栏与屋顶上。
“马发狂啦!青鼻要吃人!”
驼昆睡在草堆旁,被这一嗓子惊醒,摸起脚边草鞋便砸:“大半夜喊丧!马真要吃人,也先吃你这张破嘴!”
草鞋没砸中豆蹄,砸中了一匹耕马,马蹄后蹬,踢翻了木桶,桶中剩水泼了一地。随后,那马四腿发软,前膝一弯,重重跪进烂草里。它嘴角挂着黏沫,腹部一阵阵收紧,眼珠翻得发白。另一边,平日最稳的白蹄正用头撞栏,一下又一下,木屑随着闷响溅落下来。
青鼻没有吃人。它前蹄乱刨,把自己的草槽踢翻了,湿草散了一地,耳朵压得极低,鼻孔急促开合,像闻见了某种它极厌恶、却说不出名字的东西。
阿易已经从草垛上翻下来。他赤脚踩进冷泥,先奔青鼻。青鼻见是他,没有咬,只猛地刨地,将一湿草堆起来。
阿易蹲下捻起。草中拌了粗盐,本该干而松,摸起来却发黏;草根和盐粒间生着细小黑点,闻着不像单纯受潮,倒像封了许久的水缸底,闷、酸,还有一丝令人舌根发麻的甜味。
驼昆赶到,一看跪倒的耕马,脸色立刻变了:“先把各槽的草全撤了!火拿远,门打开!豆蹄,去叫药房!”
豆蹄拔腿跑出两步,又回头问:“叫谁?”
“叫会喘气的都来!”
豆蹄这回没再问,扯开嗓子沿路喊:“药房!马喘不上来了!”
白蹄再次撞栏。两个杂役拿绳去套,马猛地一甩,将一人掀入草堆,另一人吓得退开。阿易绕到它侧后,不从正面压,先扯掉挂在栏上的火把,又把旁边空槽推开,给它留出转身的地方。白蹄仍惊躁,汗已顺颈侧流下,腹部紧缩时会忽然回头咬自己肋侧。
“不是疯。”阿易说,“肚子痛。”
驼昆也看出来了:“别让它躺下滚。牵住,慢走。”
白蹄此刻根本不肯走。阿易贴近马肩,一手抓短缰,一手压在颈侧,随着它挣动退让,既不硬拖,也不让它冲撞木栏。马头忽然甩来,重重撞在他肩上,他闷哼一声,脚下滑出半步,仍没有松手。
药房的人很快到了。最先冲进来的是阿云,头发只草草束着,手提药囊;风药跟在后面,脸还带着被惊醒的茫然;辛婆最后进门,外衣披反了一边,脸色难看的像要咬人。
“谁说马喘不上气?”她一进来便骂,“你们喂了什么脏东西!”
豆蹄扶着膝盖,弯下腰喘:“驼昆让我喊会喘气的。”
“我看就你喘得最响,去烧水来。”
阿云已经蹲到耕马旁,翻看马唇、舌色与眼睑,又将那撮湿盐草放到鼻下。风药也闻了一下,立刻皱眉:“有南湿草味。”
“不是药草本身。”阿云掰开一段草根,“压得太久,里面生了黑霉。”
辛婆拿到火边看,骂得更凶:“谁收的?”
驼昆低头:“三河塬货脚今日送来。说是墨龟盐路退下的便宜盐草,人不吃,给马正好。”
“人不吃的便给马?马欠你们哪一代祖宗?”
她骂完便开始分派:所有新草移到空地,没发作的马换槽、冲嘴;腹胀的牵着慢走,不能让它倒下翻滚;用干净温水少量多次喂,另取灶房烧透的柳木炭,捣成细粉,和温水慢慢灌下,看看能不能压住那股坏气。辛婆并不知道黑霉究竟是什么,只听说从前有人用炭粉救过误食腐草的牲畜,也知道此时最忌一群人围着乱灌乱喂。
豆蹄抱着干净盐回来,听见不许用盐,又停在门口:“那这盐怎么办?”
辛婆没好气的看他一眼:“正好腌你那猪蹄子。”
“哪来的猪蹄?”
“你脱了鞋便是。”
马厩在火光与夜色里忙成一团。有人清槽,有人打水,有人将湿草一捆捆拖到外头,有人牵马绕圈。阿云与阿易几乎没有说话,却总能接上彼此的动作:阿易让白蹄侧身,阿云便从另一边摸腹;阿云抬手要水,阿易已把受惊的马头转离火光;耕马一想倒下,阿易与驼昆便一左一右撑起,让它继续慢走。
风药站在旁边看了一瞬,既惊讶,也有一点说不出的不甘。她懂许多药名,背过辛婆教的草性,可面对一匹发狂的马,她的手仍比阿云慢。辛婆看见,踢了踢她脚边空桶:“别看人。去冲那匹小马的嘴,水别灌进鼻子。”
风药立刻去做。
白蹄又一次剧烈挣动。阿易肩膀受过撞,慢了半息,马齿便咬住他压缰的手。血从指节间冒出来。阿云眼神一紧,阿易却只道:“先顾马。”
辛婆与驼昆将炭粉水一点点送进白蹄口中,阿易托住马头,不让它急吞。白蹄咳呛几声,黏沫从嘴边流下,腹中仍紧,却不再一味撞栏。众人牵着它在空地缓慢绕圈,一圈又一圈,直到它终于排出一滩恶臭稀粪,腿虽仍软,眼神却不再发白。
耕马的情形更坏。它年老,春耕前又瘦,撑到天将亮时仍不断倒下。驼昆守在旁边,摸着它鼻梁,一遍遍叫它旧名。阿云试过所有能做的,辛婆也没有再骂人。后来那匹马呼吸越来越轻,最后一次吐气后,耳朵慢慢垂了下去。
马厩里没有人说话。
它不是战马,也不是能在秋猎上露脸的好马,只是一匹拉过许多年木犁的老耕马。可台下东田许多最早的沟,是它拖着土筐挖出来的;驼昆年轻时断腿,也是它把人从南沟拉回。豆蹄蹲在旁边,伸手摸了摸它颈侧,第一次没有说笑。
“先盖住。”上父的声音从门外传来。
他走得急,进门时咳了两声。嫫衡跟在身旁,只披一件粗外衣,头发用木簪随意挽着。明少主、简叔与两名垣士也到了。明少主先看活马,又看死去的耕马和地上的湿草,最后才看人。
“人伤得如何?”
驼昆要跪,被上父抬手拦住:“站着说。膝盖坏了,谁替马厩清槽?”
“两个擦伤,阿易手被咬,肩也伤了。”
“先治人,也接着看马。”明少主道。
这句话传开,方才一直强撑的人才敢把气喘出来。嫫衡从阿云手中接过干净麻布,丢给她:“先包阿易的手。血滴在草里,明日豆蹄又要说马吃人。”
豆蹄小声道:“我没说错很远。”
嫫衡瞥他,他立刻闭嘴。
阿云把阿易拉到灯下,先冲净齿痕,再用苦药擦过,最后将麻布缠紧。她动作仍稳,声音却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:“疼吗?”
“不疼。”
阿云抬眼看他:“你这话,比豆蹄还假。”
阿易嘴角动了一下。她系好结,叮嘱他别再把手伸进马嘴。阿易说不是青鼻咬的,是白蹄;青鼻在旁边像听懂了,立即喷出一口气。阿云差点笑出来,又因那匹死去的耕马,笑意很快收住。
明少主把这一幕看在眼里,没有说破。他蹲下查看湿盐草,问简叔:“何时进来的?”
“今日午后。只在马厩粗料木片上记了数量和价,未记货脚姓名。”
“为何不记?”
“旧例只细记祭用、内庭与药房之物。马厩草料来得杂,价低量多。”
驼昆低头承认,是自己见货便宜,想着春草尚未长足,便收下了。上父道:“他也是想省粮,不是存心害马。”
“该查来路。”明少主说。
“查。”上父看了一眼驼昆,“先别打人。”
简叔低声道:“若无新规,仍会有第二批。”
嫫衡站在死马旁边,冷冷道:“先把活的救完,再定你们的规。别把顺序弄反。”
明少主沉默片刻,点头:“先救,后查。”
他走到青鼻槽前。青鼻尚未发作,只因最先闻出异味,踢翻草槽。明少主拿起它刨到阿易脚边的湿草:“是它先知道?”
阿易点头:“它不肯吃。”
“你才去看。”
“是。”
明少主伸手想摸青鼻,马却将头偏开,显然不愿给面子。明少主笑了一下:“好马。”
豆蹄刚想提醒少主这好马咬人看心情,青鼻已转头看他。他立即改口:“今日尤其好。”
天将亮时,白蹄和另外两匹马终于稳下来。耕马的尸身被拖到空棚,驼昆亲自替它擦净嘴边黏沫,又把旧缰绳解下,不肯让人随死马一同埋。马厩外堆着所有新进盐草,黑点在晨光里更加明显。简叔追问货脚来路,才发现那人说是墨龟退货,却没有墨龟常用鱼筋结;草中虽有南湿地气味,也可能只是故意混入湿草遮掩腐味。
“不一定是有人下毒。”辛婆道,“贪便宜、压得久、路上受潮,都能害命。可不查,下一次便分不清是蠢,还是坏。”
明少主听完,定下新法:外来草料、药草和皮货入鹿鸣台,先分出一小份隔棚试用;谁送、谁保、从哪条路来,以绳结与木片同记;若是喂牲口的,先由一两头试吃,过一日无异再分。旧物不必全细记,却不能再只记价不记人。
上父听着,眉间有迟疑。这样的规矩能少死马,也会添许多管事与差役。可他看见盖在麻布下的老耕马,也看见阿易手上的伤,终究只道:“别累坏做事的人。”
“不记,会死马。”明少主说,“马死多了,也会死人。”
上父没有再反驳。
大萨满站在马厩门边,不知来了多久。他没有带那只乌鸟,只以骨杖轻点泥地。他的目光先落在阿易被咬伤的手上,又从青鼻仍朝外竖着的耳朵掠过。青鼻不喜欢那根骨杖,退了半步,却没有出声。大萨满这才看着装湿盐草的陶碗,道:“路把病带来,册便想把路关住。”
“总要先知道它从哪里来。”明少主答。
“知道来处往后,人便会想管住去处。”
明少主没有否认。
这一夜以后,鹿鸣台开始给草料入册。马厩的人都嫌麻烦,豆蹄骂得最响,说往后怕连马放出的气也要记清从哪捆草来。驼昆骂他嘴贱,却仍在每捆新草绳上打下不同结。嫫衡听说灶房的柴也有人提议分棚试烧,便叫简叔先把自己塞进锅里试一日;明少主听见后笑了很久,却没有撤回新法。
他让简叔把贝市假债、青蛇湿信和疫槽盐草另起一卷。卷首没有写人名,只刻下两字:
路物。
清晨,阿易经过那只盛湿草的陶碗,闻见盐、霉、马血与药汁混在一起。空槽底残着一点潮湿响动,很快又被霉草与马血的味道盖住。青鼻在他身后低嘶。
那匹老马的槽已经洗空,豆蹄仍照旧往里添了一把干草。草落下去,他才想起槽里不会再有嘴来吃,骂了一声自己,又蹲下把草一根根捡回筐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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