鱼龙记 · 第一部:鹿鸣之野
028. 观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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鹿鸣台最初并没有帛书。
上父年轻时,台下只有三排桑树,麻田薄得遮不住土,织棚一年辛苦所得,也不过几匹粗麻和几段柔软白帛。麻要做衣、补袋、缠伤,帛更金贵,先给新生孩子裹身,再给死者覆面,剩下一点才用在祭礼。那时人们记渠、记粮、记药,靠的是绳结、木痕、骨片和活人的嘴;嫫衡不用看任何木片,便知道哪一口锅今日少了粟,哪一棚孩子夜里会饿。
后来田地扩开,仓与棚越来越多,旧法只藏在一个人心里,便容易随人一同死去。织棚女人先将常用草药的叶形、分水口的样子、仓门封泥的手法,以不同色线缝在窄帛边上。那不是人人都能看懂的文字,更像一条给记性搭的路:看见三道蓝线,渠工便想起雨季应开哪一道泄口;看见一串黑结,仓人便知道那种粟不能入口;看见红线绕过青叶,药房的人便会记起某种草不可给发热孩子。
这些帛边不曾离开鹿鸣台。它们挂在仓内、药房、织棚和祭棚,常年被手摸、被烟熏,有的早已看不出原色。外来商旅偶尔瞥见,便说鹿鸣台把活人的本事全藏在白帛里;又有人说,有垣人能一年年增粮、少死孩子,正因帛上有神授之法。
说的人多了,鹿鸣台便有了"帛书"。
嫫衡对此很不耐烦。
"田是人弯腰种的,沟是人一筐泥一筐泥挖的,药是病人拿命试出来的。"她一边在灶房翻粟饼,一边说,"到了外头人嘴里,便像天上掉下一块白布,谁披上谁不饿。天若真肯掉东西,先掉两捆干柴。"
上父听见,只笑道:"他们觉得好,才来问。"
"觉得好,便该学挖沟。只问帛,是想省掉弯腰。"
明少主第一次听见外人这样说时,并没有立刻笑。他看见白鹿使者盯着药帛,墨龟盐脚盯着水口帛,赤鹰火工盯着陶范旁那截焦边帛,眼神都像在看一件能带走的器物。那时他才明白,帛上缝着的不是神法,是人一代代用手记下的笨办法;可外人越是不懂,越觉得它能一拿便用。
新穗刚结满后的第三日,各部使者陆续到了鹿鸣台。他们不是第一次来,也不称正式求亲,只说要照旧盟问法、观帛。可白鹿带来最好的马鬃,墨龟用双层鱼皮包了细盐,青蛇药囊中装着平日不肯离湿地的根,赤鹰则抬来一小块反复炼过的铜坯。礼物比一次普通问法重,又没有重到能让上父当场拒绝。
上父原想在南坡小棚见一见,问过冬草、潮路和铜火,留众人吃顿饭便罢。明少主却说,四部同日问帛,若有谁坐得近、谁坐得远,都会变成一桩新话;不如依旧盟设外礼棚,火在中间,各部同坐。
"别弄得像秋猎。"上父道,"他们来问活法,不是来争胜。"
"儿只让人把话说清。"明少主答。
嫫衡听说后,让灶房多备两锅粥,又吩咐少放肉。豆蹄问为何不多放,嫫衡道:"人吃得太好,便觉得自己送的礼也很重;吃得清淡些,才记得来这里不是赴宴。"
外礼棚搭在南坡,棚顶不高,四面留风。中间只燃一盆旧火,火旁摆着几条用了多年的窄帛:一条沾着仓灰,一条有药汁褐斑,另有一条渠帛边缘被水泡得卷曲。上父不愿拿新织白帛装神秘,说要看便看活人日日在用的东西。
帛女们隔着一道疏帘旁听。这原不是旧例。风照认为问帛是外事,内庭不宜露声;风蘅却问,若外人问的是她们所学的东西,为什么她们连听都不能听。风蕤轻声说,听见未必是好事;风绥则已经带了一块湿泥板,准备记各部对渠仓究竟问什么。最后上父准她们在帘后坐着,只不许插话。
荀也来了。她不是八帛女,却是白鹿最常问起的"药女"。阿云本无资格入帘,辛婆说荀若喘起来,礼棚里那些只会行礼的人一个也救不了,硬把她塞在最角落。辛婆自己站在帘外半步,谁看阿云,她便先看回去。
白鹿最先开口。
来使逐桑年纪很大,名字里却有白鹿人少用的"桑"。他年轻时曾在折戈口一战受伤,被有垣人留在桑棚下养过半个冬;后来回到寒草地,便以桑为名,白鹿强硬者常拿此事讥他,他也从不改。
逐桑把一束白马鬃放到火前,行过旧盟礼,声音沙哑:"北帐今冬死十二个老人,六个孩子。没有人死在箭下。有人死于咳,有人死于冷,也有人在草还未青时,把最后一口糊让给幼子,自己没醒过来。旧盟骨上有一句,北风急时,鹿台与白鹿互借火。白鹿今日问储粟之法,也问治喘之法。"
他说的是法,不是人。帘后荀却把膝上的药囊压出一道深折。阿云察觉她呼吸变浅,掌心轻轻按在她背上。
"他们仍是在问我。"荀低声说。
阿云不能说不是。白鹿人相信药女能替一帐受病的传言,正因荀出生在疫年、自己又常病而不死。即使逐桑今日只问一张帛,帛后也始终站着她。
上父叹道:"北帐苦,我知道。储粟可以让人讲,喘疾之法也可议。只是荀身弱,去不了寒草地。"
逐桑低头:"白鹿今日问帛,不问人。"
逐桑把头垂得更低,仿佛真把荀留在了帛外。可今日不问人,明日仍能循着这张帛再问。墨龟第二个开口。来的是贝三,满嘴贝牙,笑起来像吞了一把碎月。他身后只有两个盐路小册人,泠玦并未露面。
"墨龟不缺盐,缺的是盐离仓以后怎样不断粮。"贝三道,"盐走千里仍是盐,粟走百里便会受潮、生虫、被鼠偷。墨龟愿以三年细盐,换观仓帛与水口帛。只在鹿鸣台看,不带走。"
帘后风绥低声道:"只看,也能记。"
风蘅问:"你看一遍便记得?"
"有人真记得,有人装作记不得,回去再慢慢想。"风绥说。
上父问贝三:"潮地种不住粟,你们看渠何用?"
"海河边也有淡水湾,盐路上也有人过冬。"贝三笑道,"若能存一点粮,盐工少死几个,便算鹿鸣台给海边添火。"
上父神色稍软。明少主却问:"若墨龟学会在盐路存粮,白鹿冬里来求,墨龟给不给?"
贝三笑意未改,眼神却停了一下:"少主问得比水远。"
"水口一开,水会往远处走。法出去,也一样。"
贝三没有回答,仍笑着坐下。风绥在帘后看见,轻声道:"他会给。只是给以前,会先抬盐价。"
青蛇来使是一个年长女人,名蘅芜,脸上涂着薄青泥,发间插着细蛇骨。她没有献贵重礼,只在火前放一只湿药囊。药囊一开,水泽气便压过了礼棚里的仓灰味。
"青蛇不问仓,也不问渠。"她说,"只问产育、伤热、喘疾三路药法。药留一棚,救一家;药走一路,救一路。有垣不肯让药法出去,是怕药被人错用,还是怕人不再来求?"
辛婆在帘外冷笑:"好一张泡水的嘴。你们青蛇卖药时,倒没少把一条命拆成三份价。"
蘅芜看向她:"辛婆还活着,嘴便没干。"
"你死了嘴也湿,埋地里还能长霉。"
风药没忍住,低头笑了一声。连荀眼里也有一点笑意。上父咳了咳,本想维持礼,最后却只是无奈地看着两位老人。
明少主道:"药法可以让人观学,但药有时节、轻重与人身差别。若只取一段便回去乱用,救人之法也会害人。"
"所以青蛇不只问帛,也问能看懂帛的人。"蘅芜说。
"谁?"
"愿意学药,也愿意教药的活人。"
帘后阿云指尖微微一紧。蘅芜没有点她名字,只把目光在辛婆身后的帘影停了一息。辛婆立刻道:"鹿鸣台没有你要的人。只有一个捣药笨手,三味草认不全,还怕鸡。"
风蘅将脸埋进袖中,才没笑出声。
赤鹰最后开口。使者赤钧肩背宽阔,眉毛像两道烧焦的草。他不擅长绕话,将火炼铜坯放到火前,便道:"赤鹰有铜火,缺养火的人。匠人饿,手便抖;范泥坏,铜水也白流。我们问养粮、麻绳和陶范三法,以针、斧、钩来换。"
上父问:"为何问陶范,不直接问铜法?"
"铜法不给,问也无用。"赤钧答得直,"陶范你们做得不如赤鹰,却做得多、坏得少。会做一件好器的人能养自己,会教十个人做不坏的器,能养一座火棚。"
帘后风炉听得眼睛发亮:"他说得明白。"
风照低声道:"越明白,越知道自己来取什么。"
"人人都说为了活命。"风蘅望着帘外礼物,"听起来谁也不坏。"
风蕤道:"最难拒绝的,正是不坏的人。"
礼棚中,上父沉默许久。他看着马鬃、盐、湿药囊与铜坯,每一件后面都站着受苦的人。年轻时他让陌生人进鹿鸣台,便是因不忍人死在沟边;如今别人来求他已经有的法,他也很难将话说绝。
"帛原本便是活人记事用的。"上父缓缓道,"法若真能救人,藏着不用,也不算仁厚。"
明少主没有反对,只问各部愿让谁来学、愿以什么作保、学成以后若误用害人由谁承担。问题一项项落下,白鹿逐桑答得最慢,贝三答得最滑,蘅芜说药害人本就不能只算一方,赤钧则说谁砸坏范谁赔铜。礼棚里的话从"应不应该给"逐渐变成"怎样给、给多少、给谁",各部都听出了门已经开了一条缝。
就在此时,大萨满以骨杖轻轻拨了拨火。他今日一直未说话。火盆边挂着的一段旧帛被热气吹起,帛上有几道几乎褪尽的红线。逐桑看见,忽然低声念出白鹿旧巫常唱的一句:
"鹿台出帛,北火不绝。"
贝三笑意淡下来,接道:"海边唱的是,得帛识路,盐不困潮。"
蘅芜道:"南边只记得,白帛裹药,死草复青。"
赤钧看着火:"山火边说,帛过火,百器成。"
四句话并不相同。它们来自不同年月、不同巫者与不同需要,也许最初只是一段模糊祭辞,也许从来没有完整原句。可几十年来,大萨满每次解释丰年、婚盟与诸部旧约,都让"帛"与火、土、民和延续靠得更近。诸部各自带回最想听的一半,传到后来,便都相信有垣帛女和帛书里藏着一条能让本部兴盛的路。
上父皱眉看向大萨满:"这些旧辞,今日不必再解。"
大萨满望着火,没有立刻回答。许久,他才道:"我不解,他们也已经解完了。"
礼棚内外无人说话。
他没有说"得帛者得天下",也没有许诺哪一部会因帛而强盛。可礼棚里几名使者都把身子坐直了些,连火前的礼物也像被推近了一寸。上父看见这一点,眉头皱得更深。
荀在帘后低声问:"若火要不灭,总要烧东西。烧什么?"
阿云答不上。
明少主看着案上的药囊、水骨与裂范。各部摆出的缺处并不相同,几名使者的眼睛却都往帛车去。上父一句“今日不问人”,只把那些目光拦在席前,并没有叫它们转开。
"父上,"他开口道,"各部同来问帛,所求又不同。若每一次都临火再议,迟早因轻重起争。不如先分观法与赐法。"
上父看着他:"如何分?"
"观法者,在鹿鸣台看活人做,不带物走;赐法者,只赐一事一法,由来学之人作保。至于婚盟中随人带去的旧礼、药法与织法,仍依旧盟逐事议,不另立新名。"
他没有当众说"嫁帛"。上父眼中的戒意稍缓。明少主知道父亲眼下绝不会接受把女儿列为一等帛事,更知道若先说出来,各部会立刻盯向帘后。他只将门分成两道,暂时不提第三道。
逐桑先表示愿观仓法,贝三愿观水口,蘅芜愿以南药换喘疾观学,赤钧愿以铜坯换陶范与麻绳法。上父最终同意各留三日,由鹿鸣台安排观学,却反复强调所观皆为活人经验,不是神赐秘物,更不得借帛辞逼求婚盟。
各使者都俯首称是。
谁也没有放下那层意思。
退礼以后,简叔随明少主收拾火前诸物。明少主让他另起一卷,先记各部问过什么、拿什么换、由谁来学。
"卷名?"简叔问。
明少主望了一眼帘后已经散去的人影:"帛事。"
简叔刻下两字。
明少主停了一会儿,又道:"只记法,不记帛女。"
简叔抬眼,似乎有些意外。
"眼下不记。"明少主补了一句。
帘后,风蘅尚未走远,正好听见。她原想骂自己不过是装帛书的匣子,话到了嘴边却没有出口,只站在帘影里看着兄长的背影。
他已经在替她们挡一回。
也已经在想,下一回该怎样记。
风蕤走到她身旁,轻声道:"今日问的是帛。"
"我知道。"
"可他们看过帘子。"
风蘅握住腕内半牙。礼棚外,各部使者正在各自营地谈论三日观学;有人谈种粟,有人谈水口,有人谈湿信与陶范,也有人低声问八帛女分别懂什么。
风蘅没有再说话。这场问帛没有定下任何婚盟,她却已经不敢像从前那样,把这当成一场与自己无关的谈判听完就算。
*
观帛第一日,鹿鸣台比秋猎还忙。
秋猎看的是热闹。兽从哪里冲出,谁的箭先中,帛车何时过猎门,看过便能回去讲一年。观帛看的却是活法,而活法不像一张白帛,可以展开给人一眼看清。仓不只是高脚木屋,渠不只是地上一条沟,药方也不只是把几味草放进锅里;它们后头有一年四季的劳作、许多人彼此让步的规矩,还有某些部落并不喜欢、也不愿承认的代价。
明少主将四部来使分到四处:白鹿观仓,墨龟观渠,青蛇观药,赤鹰观范。上父觉得这样妥当,各看所需,不至于挤成一团。嫫衡却一边让灶房多熬两锅粥,一边哼道:"四处看,四处想省事。别最后人人看见锅好,却没人愿意劈柴。"
豆蹄听见有额外的饭,立即提出马厩也该派人观仓,被驼昆揪着后领拖走:"你观的是粥,不是仓。"
"粥不也从仓里来?"
"正因你知道,才不用再观。"
白鹿人先去粟仓。
鹿鸣台的仓架在高脚木桩上,仓下留风,四周撒灰防虫,木壁缝隙以泥封住。新粟、旧粟、种粟、病荒时才开的赈粟并不混放,每一仓门边都有不同绳结与陶片。仓人从晒粟说起,又讲如何挑坏粒、怎样看鼠痕、何时翻仓。逐桑听得很慢,偶尔蹲下摸木桩,却不乱碰粟。
随他来的年轻白鹿人逐芒却一直盯着种粟陶罐。种粟并不比食粟大,只因从丰穗中挑出、留待来年,才被收得格外严。仓人说这些粟不能入口,逐芒喉结动了一下。
白鹿人并不想像有垣人一样,一季季守在同一块土上。寒草地上的人以马群、羊群和水草为生,春草从哪边先青,帐便往哪边移;让他们把青壮绑在田边、把一年希望埋进泥中,许多人会觉得那与把马拴死没有区别。可他们又相信鹿鸣台的种粟里藏着富足的根,带回几粒,也许能在北帐火旁种出一小片不必弯腰太久的粮。
逐芒趁仓人转身,将七粒种粟滑进袖内皮囊。豆蹄今日被派来搬晒席。他原本一路抱怨马厩人不该替仓人做事,发现仓边有饭后才安静。逐芒偷种时,他正蹲在席后啃饼,眼睛却比嘴闲得少,当场喊道:"他拿了明年的粟!"
仓边所有人都回头。
逐芒脸涨红,手按住刀柄:"我没有。"
"你手像老鼠一样钻了一回。"
"你辱白鹿?"
"我辱的是老鼠。"
逐芒拔刀半寸。阿易恰牵青鼻从仓边经过,见豆蹄被堵在席后,便站到他旁边。青鼻闻见陌生人的怒气,耳朵向后压,前蹄在地上轻刨。逐芒看见这匹在南沟试过的烈马,又看阿易没有退,手终于停下。
逐桑走来,只说:"打开皮囊。"
年轻人不动。
"打开。"
七粒种粟被倒在逐桑掌中。少得几乎不值得争,却又重得仓边无人敢笑。逐桑向上父行礼:"偷种是贼,想让本帐活也是人。如何处置,逐水受。"
上父看着逐芒。年轻人的脸上有羞、有怒,也有长期饥饿磨出来的狠。他曾在鹿鸣台刚立时见过许多这样的眼睛。
"七粒粟,不至于伤仓。"上父说。
明少主站在一旁,温声道:"父上,食粟七粒轻,种粟七粒重。今日若因少便不问,明日人人都取七粒,来年先空的是种仓。"
上父看了他一眼。逐桑低头道:"少主说得是。"
明少主没有命人打逐芒,也没有将他逐出观仓:"种还仓。白鹿仍观三日。若要种,可用牲畜与鹿鸣台议,不必偷。只是种给了,鹿鸣台不替白鹿翻土、守田、驱鸟。"
逐芒猛地抬头,张口半晌,竟没有接上话。
上父又道:"今日灶房多熬粥。白鹿随从每人加一碗。"
逐桑再次行礼:"白鹿记规,也记恩。"
豆蹄悄声问阿易:"这算罚,还是赏?"
"都算。"
"一件事为何能又罚又赏?"
阿易看着那七粒被放回陶罐的种粟:"人也能又饿又偷。"
豆蹄想了一会儿,觉得太复杂,决定还是先吃自己的饼。青鼻在旁边打了个响鼻,像赞同他的选择。
墨龟人观的是渠。
贝三蹲在分水口边,拿鱼骨筹在泥上画。鹿鸣台渠工讲水从高处如何入总沟,怎样以木闸分入田间,雨大时又从宽泄口放走。贝三听得笑眯眯,不时点头,仿佛只在看水玩;他的两个小册人却一直数步、看坡、记木桩间隔。
风绥获准旁听。她平日少说话,对水口、仓数和车辙却比许多人敏锐。贝三在泥上画出一道自以为是分水口的斜沟时,她忽然道:"那是泄口。"
贝三抬头:"五帛女说什么?"
"平日不走水,雨大才开。你若照它引水入盐滩,第一场暴雨会先冲掉堤,下一场潮再把淡水全顶回去。"
渠工也看向她。风绥蹲下,用枯草重画:"分水口低而窄,泄水口宽且顺地势。水不是越多越好。田怕旱,也怕水替根喘气。"
贝三认真看完,笑道:"这句话值一袋细盐。"
"给渠工。"
"是五帛女说的。"
"话是我说的,沟是他们挖的。你若只买话,不买挖沟的人,回去仍只有一条画在泥上的水。"
贝三脸上的笑停了一瞬,又重新亮起来。他当然明白。墨龟想要的是几个能用在淡水湾的水口办法,不是让盐工变成终年守田的人。潮路上的人可以学会挖沟,却未必愿意像鹿鸣台一样,为了维护一条渠而让许多家长期住在同一处,也接受有人决定谁先用水、谁后用水。
"墨龟若请五帛女去看潮口呢?"贝三像随口问。
风绥抬眼:"我今日只看这条渠。"
她答得没有失礼,却也没有给出下一步。远处明少主听见,神色未动,只让简叔在《帛事》旁记下:墨龟问水口,也问风绥。
青蛇观药最难。
蘅芜坐在药房门槛外,像一团从南泽漂来的湿影;辛婆站在门内,像一块晒了几十年的干石。两人隔着半步,互相都觉得对方的方法会害死人。
荀照常用药。阿云在案边分水肺草、蛇眠根、干姜与一点苦藤,今日苦藤比旧方少。蘅芜一直看她的手,忽然问:"为何减?"
辛婆道:"问我。"
"我问配药的手。"
"手不会说话。"
"比嘴诚实。"
阿云知道躲不过,只低声道:"荀女昨夜睡短,今日胃弱。苦藤重了,喘还未缓,先要吐。"
蘅芜点头:"乌医者教的?"
药房里静了一下。辛婆的眼神冷下来。阿云垂眼道:"辛婆教我看人。"
"辛婆会教你骂,未必教你先闻断根。"蘅芜说。
辛婆冷笑:"南边太湿,把你脑里的东西泡浮了。"
荀接过药碗,喝得很慢。她看了看蘅芜,又看阿云:"青蛇来问药,是想带走药法,还是带走会用药的人?"
"有差别么?"蘅芜问。
"药囊不会怕,也不会想家。"
蘅芜沉默一息:"有差别。"
她承认得太干脆,反而使药房里的人更警觉。青蛇懂药,所以比别部更知道,只拿一段草法没有用。药要随湿地、寒热与人变,值钱的是能判断、能改方、也能教别人的活人。
蘅芜看着阿云为荀顺背,最后只说:"鹿鸣台有活帛。"
辛婆立即道:"鹿鸣台还有活鞭。"
风药忍不住笑,随即又悄悄看向阿云。她既不愿青蛇把阿云看成"活帛",心中又有一线不甘:自己是有垣帛女,学药多年,外人进门后最先看的却总是云哥。那一点不甘并不恶,只像药苗旁边争光的一片叶子;她很快压下,继续追问蘅芜南湿地为何不用晒干蛇眠根。
"晒得太干,药性会缓。"蘅芜答。
"那湿根如何走远?"
"所以青蛇的药离不开青蛇的水。"
风药听懂了。她低头捻了捻案上那截湿根,指腹很快沾上一层凉黏的汁;若离了南泽的水,它也许还能入药,却不会再像蘅芜袖中那样活。她把湿根放回药盘,没有再问“带走多少”。
赤鹰人观陶范。
赤钧带来的两个年轻匠人一进范棚便忍不住伸手。有垣陶范在赤鹰人眼中并不精美,泥粗,器形也朴,却便宜、耐坏,能让许多不懂铜火的人反复做出近似器物。赤鹰会炼更好的铜,却常因范泥、粮路和匠人传承断裂,使一项本事只活在少数人手中。
风炉站在一旁,目光始终跟着火和范走。一个年轻赤鹰匠人见她看得专注,笑道:"帛女也懂火?"
"不懂。"
匠人正要得意,风炉却指着他拿来试火的一块范:"它会裂。"
"胡说。"
赤钧问:"为何?"
风炉有些紧张,仍道:"外面干,里面湿。泥没有醒透,火一急,里面的气无处走。"
年轻匠人不信,当场将范靠近火边。过不多久,边角果然发出一声轻脆响,裂开一道细纹。他脸涨得通红,风炉反倒吓了一跳,像东西是被自己说裂的。
"谁教你?"赤钧问。
"看灶房陶锅。"风炉声音很小,"锅也吃火。吃急了,也裂。"
赤钧大笑:"好一个锅也吃火。"
他笑过后,却问得更细:灶房为何能年年做出不易裂的锅,范泥从哪里取,泥由谁淘,烧坏的又如何再用。赤鹰匠人原以为只要学一道范法,听到后来才发现,有垣范棚后面还站着挖泥、运柴、淘沙、做粮和养匠人的许多人。赤钧没有露出失望,只把这些都记在心里;可他的随从已经悄声说,带一个懂范的人回山,比让全山人学有垣的慢办法省事得多。
傍晚,阿易牵一只受伤猎犬到药房侧门。那是赤鹰匠人的狗,被范裂声惊到,腿上让碎陶划开一道口。阿云出来清洗伤处,阿易按住狗,两人配合得没有一句多余的话。
"仓边后来如何?"阿云低声问。
"种还了。"
"人呢?"
"多得一碗粥。"
阿云笑了一下:"鹿鸣台的罚总很怪。"
"比牙棚好。"
两人都沉默了。猎犬呜咽一声,阿云低头缠麻。阿易看着她手上药汁,忽然道:"有人在看你。"
"我知道。"
"青蛇?"
"不只青蛇。"
阿易眉头皱起来。阿云抬头看他:"别犯傻。"
"我还没说。"
"你脸上已经说了。"
阿易摸了摸自己的脸,像真想知道脸上写了什么。阿云没忍住笑,随后很快收住。他们身处鹿鸣台,笑也不能太久。
明少主远远经过,看见一人按犬、一人包伤。没有亲近,也没有明显私语,却像两个早已习惯在乱里把下一步交给彼此的人。他停了一息,继续往前。
夜里,他让简叔打开《帛事》,将今日所见分作种、渠、药、火四栏。简叔刻完,等他吩咐。
明少主却让他在木片边角另添几道小记:白鹿问种时谁开口,墨龟盯着哪一块水口帛,青蛇在帘前停了多久,赤鹰匠人看谁试范。
“这些也记?”简叔问。
“先记在边上。”明少主说。
简叔没有另起新栏,只在木片侧面刻下细痕。大萨满坐在屋角阴影里,看着那几道痕:“边上刻久了,也会变成正面。”
明少主没有回答,只让简叔合上木片。灯火一晃,那几道新痕贴着旧栏,浅得几乎看不见。
内庭里,帛女们也没有睡。风绥在湿泥板上重画水口,画到一半又抹掉;风炉举着一枚铜针,对灯看尾部怎样收拢;风药坐在荀身边,一面担忧阿云,一面悄悄复盘蘅芜问过的每味草;风照整理礼帛,手中线却数次绕错;风蕤望着窗外,像在听什么尚未走近的脚步。
风蘅摸着腕内半牙,忽然问:"今日他们看的是法,为什么我觉得他们在看我们?"
荀闭着眼道:"因为法不会自己跟他们走。"
风蕤接道:"人会。"
屋中安静很久。外礼棚的火尚未熄,红光映在薄帛窗上,像一层尚未干透的颜色。
这一天,各部都称赞鹿鸣台慷慨。赞辞未尽,白鹿使者已经在帛车经过的土上量脚印,墨龟人则悄悄问起药房的门朝哪边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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