鱼龙记 · 第一部:鹿鸣之野
034. 泥点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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泥点
三河塬最不缺泥。
三条水路在这里相会,带来的不只是船、筏、盐、皮与人,也把各处河底最细的土一并带来。晴日里,泥晒成灰,风一吹便钻进鼻孔与酒碗;雨一落,灰又重新化开,从渡口一直黏到牙棚、陶摊和牲口圈。人走过去,一步一个印;马车压过去,辙沟里很快积起发黄的水。若连下两日雨,整个三河塬便像一块被无数张嘴嚼过、又不约而同吐在地上的粟饼,软、黏、难看,谁踩谁骂,却没人能不踩。
细脚和阿蜒进城第三日,便成了这泥里不起眼的两个点。
泥点的好处是没人愿意细看。坏处是人人都可以踩。两人头两日靠讨食活命。讨来的东西没有一顿像饭:半块硬得咬不动的旧饼,一口从锅底刮出的酸糊,几粒掉在泥里又被阿蜒捡起的粟,还有一只别人啃去大半、嫌酸才丢下的青果。阿蜒很少抱怨,只是饿得厉害时会摸一摸怀里的裂骨笛,想去街口吹两声。
细脚每次都按住他:“别吹。”
“为何?”
“难听。”
“难听兴许也有人给饭。”
“也兴许有人给打。”
阿蜒认真想过,觉得后一种更像三河塬,便把骨笛重新塞回衣里。黑刃藏在骨笛深处,外面裹着油皮和泥,随着孩子走路轻轻碰撞,却没有发出声音。细脚每次听不见声音,反而更紧张;他总疑心自己衣襟里少了一点响动,也少了一点能提前知道祸事的东西。
第三日午后,雨刚停,酒棚后巷的泥没过脚面。三个闲汉堵住了他们。三人都不算强壮,只比饿了多日的细脚与阿蜒强壮;在三河塬,这便已经足够。一个歪嘴看见阿蜒怀里的骨笛,伸手便夺。
“拿来看看。”
阿蜒死死抱住。
细脚挡到前面:“破的,不值东西。”
歪嘴笑了:“不值,你挡什么?”
另一个人已绕到背后,一脚踹在细脚腿弯。细脚跪进泥里,两手撑地,冰冷的泥浆从指缝挤出;阿蜒被扯得一个趔趄,骨笛差点脱手,急得张口便咬。歪嘴吃痛,一巴掌扬起来,酒棚门口忽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。
“三个人抢一根破骨头。三河塬的男人,如今真是一日比一日富贵了。”
绛娘倚在门边,手里端着一只缺口酒碗。她穿一件洗旧的绛红衣,颜色早不鲜亮,倒像长年被酒气与烟火熏透。她脸上有笑,眼里却没有;三河塬许多男人见过她笑,也都知道先看她眼睛,再决定该不该跟着笑。
歪嘴立刻松了半只手:“绛娘,我们逗孩子。”
绛娘将碗里的残酒泼进泥里:“我也想逗你。你欠我三碗酒,今日还不还?”
“那是上月的。”
“上月的肚子,今日还会饿。上月的账,今日怎么就死了?”
她又看向另外两人:“你,一个欠泥婆两只陶碗;你,一个拿过绳娘半串假贝。要不要我把她们喊来,众人一起逗?”
两人的脸同时变了。绛娘声音不高,只说了一个“滚”字,三人便真滚了,连歪嘴原本想抢的骨笛也忘了多看一眼。
细脚从泥里爬起来,拉着阿蜒便要走。
“瘦腿。”绛娘在背后叫他。
细脚停住,却没有回头。
“会劈柴么?”
他点头。
“挑水?”
又点头。
“倒泔水?”
还是点头。
“挨骂?”
细脚这回想了想,才说:“会。”
绛娘终于笑得真了一点:“这个最有用。进来。”
她没有说收留,也没有说救。她只把一柄钝斧丢给细脚,指了指棚后堆着的湿柴;又给阿蜒一只裂碗,让他去择客人剩下的菜叶。到午后,她把一碗锅底粥放在两人面前,粥里混着酒味、葱味,还有一根不知道从谁碗里掉进去的细鱼刺。阿蜒吃得很慢,每一口都含到没有滋味才咽,仿佛这样便能把一碗粥吃成两碗。
绛娘坐在对面看了一会儿,问:“你那骨笛会吹?”
阿蜒点头。
“吹一声。”
细脚来不及拦,阿蜒已经把骨笛放到嘴边。
呜——
声音又闷又哑,像风困在一截埋了太久的骨头里。棚内两个酒客同时抬头,一个问“谁死了”,另一个说“听着还没死透”。绛娘的脸也皱起来。
“别吹了。你这笛子一响,客人会以为我的酒里泡过死人。”
阿蜒认真道:“死人不是这样叫。”
绛娘眼里的笑停了一瞬。她见过这种不合年纪的认真,在牙棚里见过,在渡口见过,也在被绳牵着的人脸上见过。她没有追问,只掰下一小块饼丢给他:“吃。嘴里有东西,死人也吵不过你。”
细脚在棚后劈柴。斧钝,木湿,他一连几下都只在木皮上留下浅痕。绛娘看得不耐烦,走过来用脚尖点了点木头原有的裂口。
“斧钝,就别硬砍。”绛娘用脚尖又点了一下裂口,“木头哪里先开,就从哪里下手。”
细脚照她说的做,木头果然开了。
绛娘重新坐回门口,把账绳往腕上一绕:“你们从哪来,我不问;北路见过谁,我也不问。偷我的酒和贝,我便把你们倒进河里,这件事先说清楚。”
“我们不偷。”细脚低声道。
“今日不偷,明日饿急了未必。”绛娘看了他一眼,把半块冷饼丢到桌边,“真到那一日,先同我说。酒可少半碗,手不能少一只。偷到别人那里,未必还得回来。”
细脚没有答。他饿过,也替老三挨过打,知道绛娘说的都是真的。正因为是真的,他反而不知该如何接。
麻烦在日落前到了。
两个北路贩队的人从市口进来,一个脸长,一个耳朵缺了一块。细脚正提着泔水桶,从草帘缝里看见他们,手脚顿时发冷。两人是大哥手下,平日专管人牲行路;废羊圈乱后,他们没有去找大哥丢失的货,也没有找被打烂的老三,先来找两个不值钱的逃人,说明他们要找的根本不是人。
细脚将阿蜒拖进后棚,塞进一堆旧麻与破筐之间。阿蜒怀里的骨笛硌得胸口疼,仍紧紧咬住嘴唇,没有出声。
脸长的人进棚便问:“见过一个瘦腿小子,带着黑眼孩子么?”
绛娘正在给客人添酒,头也不抬:“三河塬瘦腿的人多,黑眼睛的孩子更多。你若想找准些,先说他们欠你多少。”
耳缺冷笑:“绛娘,少管北路的事。”
“我只管酒贝。”绛娘推过去一只空碗,“喝么?”
脸长没有理她,目光越过草帘,径直往后棚走。绛娘没有拦,只忽然扬声朝街对面喊:“泥婆!你去年丢的两个罐,像是有人送回来了!”
对面陶摊后,泥婆正蹲着给裂罐抹泥。她未必记得自己去年究竟丢没丢罐,却始终相信三河塬人人都欠她一点东西。闻声,她立刻拎着破陶勺冲过来,一把抓住脸长的皮袖。
“好啊,原来躲北路去了!一只盛盐裂了,一只盛水漏了,连本带裂都得赔!”
脸长愣住:“我不认得你。”
“欠账的都这么说!”
耳缺正要扯开泥婆,旁边一个墨龟盐脚听见“北路”二字,也凑过来:“等等,你们是不是拿过假贝?上月一串,边上磨得发白。”
“谁拿假贝?”
“你们这种脸,一看便拿。”
牙棚的绳娘不知何时也探出头:“北路贩队?你们坏过我一笔买契,我还没找人算。”
转眼之间,两个原本来抓人的贩子,便被破罐、假贝、坏契与旧酒账围在中间。三河塬最爱这种热闹。围上来的人未必知道真账是什么,却都坚信旁人总该欠自己一点;还有人纯粹为看打架,嘴里却喊得比债主还响。
脸长气急拔刀。绛娘没有退,只把挑酒坛的木叉斜斜抵在门槛上,叉尖不指人,却正挡住后棚草帘。
刀一出,众人先齐齐退开半步,随后又同时喊起来:“拔刀要赔摊!”
泥婆把手里本就裂开的陶勺往地上一摔:“我的勺叫他吓碎了!”
一个卖鱼的也踢翻自己只剩两条小鱼的破筐:“我的鱼受惊,不活了!”
那两条鱼原本便已经翻白肚。
脸长握着刀,第一次露出不知所措的神情。就在这片吵嚷里,绛娘掀开后棚草帘,对细脚只说了四个字:“泔水车底。”
细脚拉着阿蜒钻进去。车底低窄,积着陈年的酸臭和烂叶,阿蜒差点吐出来,细脚忙捂住他的嘴。绛娘把两只装满泔水的木桶抬上车,推车出门,边走边骂:“让开些!谁还欠我的酒,正好拿碗来喝!”
围观的人纷纷避让。泔水的味道在三河塬比任何木牌都好用,连贩队的人也不愿伸手搜。绛娘把车推过两条巷,停在一处塌了半面的泥墙后。细脚与阿蜒爬出来时,从头到脚都沾着酸水与菜叶,臭得连自己都不愿靠近自己。绛娘捏住鼻子,上下看了一遍。
“眼下像从三河塬泥里滚过了。”
细脚低声问:“为何帮我们?”
“我帮了么?”绛娘道,“我只是讨账,讨账时恰好要倒泔水。车底自己滚出两个泥娃,赖我么?”
阿蜒抱着骨笛,小声说:“多谢。”
“别谢太早。柴、水、泔水、酒坛,一样不能少做。还有,你那笛子再敢在客多时吹,我便把你连笛子一起挂到门外招客。”
阿蜒点头。
细脚却说:“我能走。留下他。”
阿蜒低下头,手指抓紧骨笛。
绛娘看了细脚片刻:“你是怕把人引回来,还是想丢下他?”
“不是丢。”
“是也没什么。”绛娘用鞋底蹭掉门槛上的泥,“这棚里不少人都是被谁丢过一次,才晓得别把人丢在门外。话说得好听不算,明早柴照劈、水照挑。”
细脚低头看自己的泥脚。绛娘不再看他,转身往酒棚走:“要走,便走远;要留,便别把祸领到门口。我不知道你们有什么,你们也别急着知道我知道什么。”
这话听着绕,细脚却听懂了。
夜里,两人睡在酒棚梁下的草窝中。雨重新落下来,打在棚顶旧皮与草叶上,声音密得像许多人在暗处说话。阿蜒睡着以后,仍把骨笛压在胸口,仿佛一松手,自己也会重新回到绳上。
细脚轻轻取出骨笛。他曾想过把黑刃丢进河里。它太冷,也太危险;白鹿找,赤鹰找,贩队找,也许夜林、鹿鸣台与墨龟都在找。谁抱着它,谁便像抱着一场尚未找到自己的祸。
可没有它,阿蜒脚上的绳不会断。
细脚最终把骨笛藏进草窝最深处,又用旧草和一块沾酒气的破皮盖住。阿蜒在梦中摸不到笛子,骤然惊醒。
“在上面。”细脚说。
“别丢。”
“不丢。”
阿蜒重新躺下,过了一会儿,小声道:“那是能割风的笛子。”
细脚望着黑暗:“嗯。”
酒棚外,三河塬仍在吵。有人说那把黑刃已被白鹿送进北帐,有人说赤鹰把它烧化成了一滴黑铜,还有人说贩队老三临死前把牙吞进肚里。每一句话都离梁上的破骨笛很远,又仿佛随时会摸到这里。
绛娘提着一盏小油灯从下面经过,抬头看了草窝一眼。
她什么也没有问。
她把灯举高半寸,梁上的草窝便露出一角。随后灯又落了下去。绛娘见过不少人,都是多看了一眼、多问了一句,第二日便横在三河口。她提着灯从梁下走过,连脚步也没有停。
雨水打在街泥里,泥点溅起,又落回泥中。
酒棚梁上,阿蜒翻了个身,骨笛在怀里轻轻磕了一下。
细脚立刻按住它,等下面脚步走远,才慢慢松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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